早晨，鉛灰色的雲層就沉沉地壓在城市上空。早讀課剛結束，豆大的雨點就噼裡啪啦砸在了窗戶上，越下越急，轉眼就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雨簾。
放學鈴聲響起時，舒禾看著窗外滂沱的雨勢，心裡暗暗叫苦。她早上看天氣預報說沒有雨，便沒帶傘，如今看著同學們三三兩兩結伴撐傘離開，只能抱著書包，在教室門口焦急地踱步。
“沒帶傘？”
熟悉的清冽嗓音在身後響起，舒禾回頭，看見陳諺站在不遠處，手裡握著一把黑色的大傘，傘面乾淨得沒有一絲褶皺，一看就價值不菲。他身上的校服外套被風吹得微微鼓起，眉眼間帶著慣有的淡然。
舒禾的臉微微泛紅，點了點頭，又慌忙搖頭：“沒事，我等雨小一點再走就好。”
陳諺沒說話，只是撐開傘，走到她身邊，將傘面往她那邊偏了偏：“走吧，送你。”
不容拒絕的語氣，卻帶著讓人無法抗拒的溫柔。舒禾抱著書包，小聲說了句“謝謝”，便跟著他走進了雨幕裡。
傘很大，足夠容下兩個人。雨珠砸在傘面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傘下的世界卻格外安靜。舒禾刻意和陳諺保持著一點距離，肩膀偶爾碰到一起，便會像觸電般挪開，心臟砰砰首跳。
兩人一路沉默著，沿著馬路往前走。陳諺的家在市中心的高檔小區，和舒禾家的方向本是相反的。舒禾察覺到這一點，連忙開口：“陳諺，不用送我了，你家方向不對，我自己……”
“順路。”陳諺打斷她，聲音淡淡的，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街道上。
舒禾便不再說話。
雨越下越大，路面積起了淺淺的水窪。陳諺的白球鞋踩在水窪裡，濺起細小的水花，鞋面很快沾了泥點。舒禾看著心疼，小聲說：“慢點走，別弄髒了鞋。”
陳諺腳步頓了頓，低頭看了看鞋，又看了看她，嘴角彎了彎，沒說話。
拐過兩條寬敞的柏油馬路，前面的路漸漸窄了起來。坑坑窪窪的水泥路被雨水泡得發軟，路邊堆滿了雜物，還有幾個垃圾桶，被雨水沖刷得散發著淡淡的酸臭味。
這就是舒禾住的地方——老城區的一條深巷。
巷子兩旁是低矮的平房，牆壁斑駁，牆皮脫落，露出裡面灰色的磚石。有些人家的屋頂還搭著塑膠布，被風吹得嘩嘩作響。雨水順著屋簷淌下來，在地上匯成一條條小水溝，蜿蜒著流向巷口。
陳諺撐著傘，腳步明顯慢了下來。他的目光掃過兩旁的房子，掃過晾在屋簷下的破舊衣物，掃過巷口那個擺著蔬菜攤的三輪車，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怔忪。
他從未踏足過這樣的地方。
他家的別墅有寬敞的庭院，有乾淨的柏油路，有西季常青的綠植，和眼前這條潮溼、擁擠、充滿煙火氣的小巷，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舒禾的臉瞬間漲得通紅，窘迫地攥緊了書包帶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她低著頭，聲音細若蚊蚋：“就是這裡了，我家到了。”
她抬手指了指巷子裡最深處的一棟平房。那房子很舊，牆面上爬滿了青苔，門口搭著一個簡易的棚子，棚子下堆著幾袋煤球，旁邊還放著一輛掉了漆的腳踏車。
這時，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女人從屋裡走出來，看見舒禾，連忙揮手：“禾禾，回來啦！快進來，淋到雨沒？”
是舒禾的媽媽。她剛下班，身上還穿著沾著油汙的工作服，頭髮被雨水打溼，貼在額角。看見舒禾身邊的陳諺，她愣了一下，隨即熱情地招呼：“這是同學吧？快進來躲躲雨！”
陳諺看著眼前的女人，又看了看那棟破舊的平房，喉結動了動，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悶悶的。他想起他媽說的那些話，想起家裡寬敞明亮的客廳，想起自己從未吃過的苦，忽然覺得，手裡的傘，沉得有些握不住。
“不用了阿姨，我還有事，先走了。”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，把傘往舒禾手裡塞了塞，“傘你拿著，明天還我就好。”
不等舒禾說話，他便轉身衝進了雨幕裡。
黑色的背影很快被雨水吞沒，舒禾站在門口，手裡攥著那把還帶著他體溫的傘，看著他消失的方向，眼眶慢慢紅了。
雨還在下，巷子裡的積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。舒禾的媽媽拍了拍她的肩膀，嘆了口氣：“這同學人真好，就是看著……和我們不是一路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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