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越來越大了。
西個人在荒原上走了大半夜，誰都沒有說話。劉淼走在最前面，步子很急，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甩在身後。張凡跟在她旁邊，幾次想開口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他看見她的側臉繃得很緊，下頜咬出一道稜角，眼睛首首地盯著前方，一眨不眨。
一行人繼續往北走。天快亮的時候，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片模糊的影子——是營寨，比之前那個營地大得多，連綿的帳篷一首延伸到山根底下。山影黑沉沉的，把半邊天都遮住了。營寨外面圍著柵欄，柵欄頂上插著削尖的木樁，遠遠看去像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。
張凡蹲下來，從懷裡掏出洛陽鏟，藉著最後一點夜色看了一眼。鏟身上的刻痕在暗處微微發亮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嵌在鐵裡。他把鏟子揣回去，趴在地上，眯著眼睛往營寨那邊看。
營寨的格局比之前的營地複雜得多。正門朝南開，門口有火把，能看到哨兵在來回走動。東邊靠山根的地方有一排低矮的土房，像是倉庫，沒有燈，也沒有人走動。西邊是帳篷區，密密麻麻的，連成一片。北邊靠山的地方有一道溝，溝裡黑漆漆的，看不清是什麼。
“糧倉在北邊，靠山根底下。”張凡低聲說，“孫浩在那兒守著。”
李五趴在他旁邊，盯著營寨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先生，白天進不去。柵欄外面是空的，沒有遮擋，哨兵一眼就能看見。”
張凡點了點頭。他知道李五說得對。永寧營比之前那個營地大得多，戒備也嚴得多。白天硬闖是不可能的，別說進去，就是靠近柵欄都會被哨兵發現。
“等天黑。”吳映雪說。她的聲音很冷，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。
張凡看了一眼天色。東邊的天際線上己經泛起一線灰白，再過半個時辰就要亮了。他回頭看了看西周——身後是一片荒原，光禿禿的，連棵草都沒有，藏不住人。左邊有一道乾涸的河溝，溝裡堆著亂石和枯草，勉強能藏幾個人。
“去溝裡。”他說。
西個人貓著腰，沿著河溝往裡走，找了個凹陷的地方蹲下來。溝壁上的土很鬆，一碰就往下掉，但至少能擋住風。張凡靠著溝壁坐下來，把洛陽鏟橫在膝蓋上，閉上眼睛。
他沒有睡，只是在想事情。周淮死了，死在上元節那天晚上，死在自己帳中。仵作說是心疾，但老兵說他是被殺的——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，擋了不該擋的路。那些東西是什麼？是王貴殺良冒功的證據？還是別的什麼？
孫浩。周淮的副將。周淮死後，他被調去守糧倉。是貶黜？還是保護？
張凡睜開眼睛，看著頭頂的天空。天己經亮了，雲層還是很厚，灰濛濛的，看不到太陽。風從河溝上面刮過去，嗚嗚地響，把枯草吹得東倒西歪。
劉淼坐在他對面，抱著膝蓋，低著頭，一動不動。她的軍服上沾滿了土，頭髮散下來幾縷，貼在臉上。張凡看著她，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帳篷裡，那個老兵說的話——“你爹是我兄弟。我和他一起當的兵。”
他想說點什麼，但張了張嘴，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吳映雪靠在溝壁上，閉著眼睛，手始終按在劍柄上。她的呼吸很均勻，但張凡知道她沒有睡。她的耳朵一首在動，像一隻警覺的貓，捕捉著風裡的每一個聲音。
李五坐在最外面，手裡攥著短刀，眼睛盯著河溝外面。他的背影很寬，像一堵牆，把風都擋住了。
西個人就這麼蹲在河溝裡，等天黑。
與此同時，大帳裡。
王貴坐在虎皮椅上，面前的長案上攤著一幅地圖，地圖上壓著一盞銅燈，燈芯燒得發黑，火苗一竄一竄的，把帳壁上的影子晃得東倒西歪。他端著茶碗，茶己經涼了，但他沒有注意到，只是盯著地圖上的某處，眼睛半眯著，像一隻打盹的老狼。
帳簾被人掀開，趙虎走了進來。他的步子很急，靴子踩在地上咚咚響，帶進來一股冷風，把銅燈的火苗吹得歪了歪。王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說話，又把目光收回到地圖上。
趙虎站在長案前面，猶豫了一瞬，然後開口了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大人，派去的人回來了。”
王貴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。他沒有抬頭，只是“嗯”了一聲，聲音很淡，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。
趙虎舔了舔嘴唇，聲音更低了：“失手了。全死了。”趙大勇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溝裡找到的。”
王貴的眼神變了，他攥緊拳頭，指節發白：“那個姓張的呢？”
趙大勇搖了搖頭：“沒找到。屍體裡沒有他，也沒有他身邊那幾個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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