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第二次來的時候，是隔了兩天的夜裡。夏期沒有睡著，他聽見了院子裡細碎的聲響——不是風吹落葉的那種沙沙聲，是有人刻意放輕了腳步，踩在青苔上，一下，一下，很慢。他沒有起身。只是側過頭，從窗簾的縫隙往外看。月光很淡，被雲遮了大半，院子裡灰濛濛的。林站在土堆前，沒有蹲下。他低著頭，看著那根孤零零的草莓味棒棒糖。糖紙上落了灰，旁邊壓著的那塊小石頭還在。羅盤的指標穩穩地指著土堆，像一隻沉默的眼睛。
林站了很久。久到夏期以為他變成了一棵樹。然後他伸出手，沒有拿糖，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——一片樹葉。不是石榴樹的葉子，是楓葉，小小的，還沒有完全紅透，邊緣帶著一點黃。他把它放在土堆上，和那片石榴葉並排。然後他轉身，走了。
腳步聲越來越遠，消失在樹林的方向。
第二天早上，麥考夫蹲在土堆旁邊，把那片楓葉舉起來對著陽光看。“弟，這是楓葉。他走了很遠去摘的。”
夏期蹲下來，看著那片楓葉。邊緣有一點黃，葉脈清晰，像一張小小的地圖。“也許他以前住的地方有楓樹。”夏洛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他站在臺階上，手裡沒有糖，只是看著那片楓葉。“他小時候家門口有一棵楓樹。秋天葉子變紅，他在地上撿，夾在書裡。”
麥考夫把楓葉放下，又拿起那片石榴葉。“這個是這裡的。他從院子裡摘的。”
夏期點頭。“他知道我們會看見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夏洛克走到土堆前，蹲下來，用手輕輕撥開土堆表面的浮土。木盒還埋在裡面，他沒有挖開，只是把土撥開一點，露出木盒的一個角。“他在告訴我們，他記得一點了。”
阿南站在後面，手裡拿著羅盤。指標在慢慢晃動，不是以前那種劇烈的瘋狂，是很溫和的、像呼吸一樣的晃動。“他的因果線在變。以前是亂的，纏在一起的，解不開。現在鬆了。”
麥考夫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，舔了舔嘴唇。“那他要多久才能全想起來？”
阿南看著樹林的方向。“也許很久。也許很快。這種事，說不準。”
蔣帥蹲在廚房門口剝蒜，手裡拿著一個蒜頭，掰了半天才掰開一瓣。“那他每次來都放一片葉子？那得放到什麼時候？”
小可坐在他旁邊，手裡織著什麼東西——這次不是手套，是一條圍巾，藍色的，很長，己經織了小半截。“放到他想起來為止。”她頭也不抬。
蔣帥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小可的針停了一下。“因為我媽走的時候，我也等。等她回來。每過一天，就在牆上畫一道。畫了很多。後來她回來了。”
蔣帥愣住了。“你媽不是……”
“走了。但她回來了。第108次輪迴，夏洛克把她帶回來的。她不記得我了，但她回來了。”小可繼續織圍巾。“所以等。等到了，就好了。”
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。只有毛線針碰撞的細碎聲響，和風吹過石榴葉的嘩嘩聲。
下午，夏期幫歡迎媽媽澆菜。水瓢舀水，一瓢一瓢，澆在蘿蔔根上。蘿蔔葉子己經長得很高了，綠油油的，底下鼓起了小小的包。麥考夫蹲在旁邊，伸手摸了摸那個鼓包。
“弟，蘿蔔在長了。”
夏期點頭。“嗯。再過一個月就能拔了。”
麥考夫看著蘿蔔地。“那林那時候能想起來嗎？”
夏期想了想。“也許能。”
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，剝開糖紙，塞進嘴裡。他看著土堆的方向，那裡又多了一片葉子——楓葉，還有一個小小的松果，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上去的。“他今天白天來過？”
夏期也看到了。松果是新的，昨天還沒有。他走過去，拿起松果。很新鮮，鱗片還微微張開，像是剛從樹上摘下來的。“他白天也敢來了。”夏洛克的聲音從臺階上傳來。“以前他怕光。怕記憶的光。現在不怕了。因為他想起來的那一點，不是壞的。”
麥考夫看著那顆松果。“他想起什麼了？”
夏洛克從口袋裡掏出那根橘子味的棒棒糖——己經吃完了，只剩白色的糖棍。他把糖棍咬在嘴角。“想起他小時候撿松果。和他媽一起。他媽把它們串起來，掛在門口，風一吹，叮叮噹噹響。”
麥考夫從樹上摘了一顆松果，放在手心。“那我們也串。等他來了，送給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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