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過後，白天真的長了。麥考夫每天傍晚撕日曆，撕下來的紙疊成三角形，在窗臺上排成一排。三月十九，三月二十，三月二十一……一天比一天厚。他用手指撥了撥那摞三角形，數了一遍。“弟，還有十幾天到清明。”夏期坐在他旁邊，手裡刻著那把給歡迎媽媽的木勺子，勺柄上的“歡”字己經刻好了，又打磨了一遍。“嗯。快了。”
麥考夫把那些三角形收起來，放在布袋裡——之前裝松子的那個，松子種了，布袋空了，現在裝日曆紙。“等清明瞭，拿去地裡埋。和松子一起。它們也有日曆，知道什麼時候該長了。”
上午，陽光很好。歡迎媽媽在院子裡種絲瓜。去年絲瓜架還在，竹竿還插在土裡，只是藤枯了。她挖了坑，放了幾顆絲瓜籽，蓋上土，澆水。麥考夫蹲在旁邊，手裡拿著一顆絲瓜籽，扁扁的，黑色的，邊緣有毛。“這個也能長？”歡迎媽媽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能。爬滿架子，結很多絲瓜。”
麥考夫把絲瓜籽埋進土裡，用手指按了按。“那林來了，能看見絲瓜花。黃的，很大。他沒見過。”歡迎媽媽笑了。“他見過。小時候見過。他可能忘了。”
麥考夫又埋了一顆。“那他看了就想起來了。”
下午，蔣帥來了。他騎著他那輛新腳踏車，後座上綁著一個紙箱子，開啟，裡面是幾隻小雞，黃色的，毛茸茸的，嘰嘰叫。“我媽讓拿來的。開春了，養小雞。長大了下蛋。”他把紙箱子放在院子裡，小雞擠在一起，有的啄箱子壁，有的閉著眼打盹。
麥考夫蹲在箱子旁邊，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隻，小雞的毛很軟，身子很暖。“它叫什麼？”蔣帥想了想。“沒起名字。你起。”
麥考夫看了看那隻小雞，黃色的，頭頂有一撮黑毛。“叫小黑。”他又指了指另一隻，“這個叫小黃。”再指一隻，“這個叫小白。”蔣帥看了看那隻白的——也是黃的。“沒有白的。”麥考夫把那只有白點翅膀的挑出來。“這個。翅膀有白點。叫小白。”
小雞擠在一起，嘰嘰叫。
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石頭——那塊刻著“春”的，放在紙箱子旁邊。“它們看著，春天在這裡。小雞長得快。”
傍晚，太陽落山了。麥考夫把那盞燈點亮，掛在石榴樹上。燈焰跳了一下，穩住了。松果碰撞，叮叮噹噹。
巷口有一個人。灰色短袖，圍著五條圍巾，手裡沒有燈，燈在樹上。林走進院子，看見紙箱子，蹲下來，看著裡面的小雞。“活的。”他伸出手，摸了一下小黑頭頂的黑毛，小黑縮了一下，又伸出來。
麥考夫蹲在他旁邊。“蔣帥媽媽拿來的。養大了下蛋。你吃雞蛋嗎？”
林想了想。“吃。煮的，煎的，炒的。都吃。”
麥考夫從木碗裡拿了一根棒棒糖，剝開糖紙，遞給林。“你今天還沒吃。”
林接過糖，塞進嘴裡。“你記得。”
麥考夫點頭。“每天三根。今天第一根。”
林把糖棍咬在嘴角，繼續看小雞。小黑在箱子裡轉了一圈，啄了啄箱子底，又回到小黃旁邊，擠在一起。
夏期從屋裡端出一碗菠菜豆腐湯，菠菜是春天頭茬的，嫩綠的，豆腐切小塊。林接過碗，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木勺子，舀了一勺，吹了吹，喝下去。“鮮。菠菜嫩。”
麥考夫也喝了一口。“嗯。春天的菠菜不澀。”
林一勺一勺喝湯，把碗底的菠菜碎也刮乾淨了。
夏洛克從屋裡走出來，穿著薄棉襖，圍著一條藍圍巾。他坐在臺階另一頭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糖紙，粉紅色的，疊成一隻紙鶴。“林。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吃菠菜是什麼時候？”
林想了想。“很小。我媽做的菠菜面。面是綠的，她說是菠菜汁和的。我吃了很多，把臉都吃綠了。我媽笑，說小山成了綠娃娃。”
夏洛克把紙鶴放在他手心裡。“留著。”
林把紙鶴放進口袋裡。
夜深了。麥考夫靠在林腿上，看著那盞燈。火苗一跳一跳。
“林，你明天還來嗎？”
林把那盞燈從樹上取下來。“來。清明快到了。清明來，種東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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