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浸漫長安時，平康坊外的黃竹巷己經擠得水洩不通。
鑼鼓聲敲得人心頭髮慌，三尺素絹影帳懸在巷口空地上，燭火一照，牛皮影人便在帳後活了過來，唱的正是近來瘋傳全城的《天命歸周》。圍觀的百姓摩肩接踵，有白髮老翁捻鬚嘆天命有歸，有青壯漢子攥著銅錢盼世道安穩，更有婦孺踮著腳，盯著影帳上那尊象徵女主昌的鳳影，眼裡滿是懵懂的敬畏。
誰也沒注意，人群最外側的梧桐樹下，幾道身影立在陰影裡，目光冷得像淬了冰。
“死者周隸，前御史臺書吏，三日前戌時在此看過整場《天命歸周》，今日申時死於自家書齋，死狀與前六名受害者完全一致——雙目圓睜，七竅有淡香殘留，衣襟上燭龍圖騰淺印，心脈驟斷而亡。”李郅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，大理寺官袍的邊角被晚風掀起，露出腰間半寸劍鞘。十年宦海沉浮，他早己褪去少年銳氣，可面對這樁借皮影戲殺人的詭案，眉宇間依舊繃著剛正不阿的冷硬。
薩摩多羅斜倚著樹幹，指尖捻著一枚從死者書齋撿來的香灰，湊到鼻尖輕嗅。他依舊是那身半舊的胡衫，頭髮隨意束著，看似漫不經心，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卻亮得驚人，掃過影帳、香燭、圍觀人群，每一處細節都沒放過。“迷魂草、引夢香，兩種藥材混在一起，不傷身，卻能慢慢啃噬心脈，三日一到，準時斷氣。下手的人懂藥理，更懂人心——知道百姓信天命，就用天命戲當屠刀。”
譚雙葉站在一旁，素白的裙角沾了些許塵土，手裡攥著剛寫好的驗屍箋。她的聲音輕柔卻篤定，像藥碾碾過藥材，字字清晰：“死者體內殘留的毒素，和玉珏案死者身上的迷藥同源，只是配比更陰柔，專為讀書人、文吏這類心氣弱的人準備。燭龍組織這是在精準清除異己，不是濫殺。”
人群裡，上官紫蘇抱著一卷泛黃的宮藏古籍，指尖微微泛白。她如今是宮中女官，管著內庫典籍，過目不忘的本事更勝從前，一身青碧宮裝襯得她溫婉嫻靜，可此刻眉頭緊蹙，眼底藏著驚怒。“我核對過了，《天命歸周》的底本，是十年前內庫遺失的《周室讖緯殘稿》，原文只言周朝氣數，從未提女主登基。現在戲文裡的唱詞，全是後人篡改，每一句都在為武后登基造勢。”
黃三炮撓了撓頭，一身錦袍裹著發福的身子，和周遭布衣百姓格格不入。他拍著胸脯，聲音壓得低：“我己經打點過巷口的地保，等會兒散場，咱們首接進戲班後臺。這雲影班來得蹊蹺，半個月前突然在長安落腳，戲文一唱就死人，掌班的張老栓是個糙漢，可教戲文的那個女先生，聽說才是真正的主心骨。”
薩摩多羅挑了挑眉，笑意漫上嘴角：“女先生？倒是有趣。走，看看這藏在皮影戲裡的‘天命’，到底是何方神聖。”
夜露漸濃，戲場的鑼鼓終於歇了。
百姓們意猶未盡地散去，嘴裡還唸叨著“女主登基，天下大安”，有人甚至對著影帳躬身行禮，全然不知自己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。雲影班的夥計們收拾道具，粗聲粗氣地吆喝著，掌班張老栓光著膀子，脖子上掛著串佛珠，一邊罵罵咧咧，一邊指揮著人把皮影箱抬進後院。
後院不大，一間正房，兩間偏屋，正中擺著張破舊的木桌，桌上放著筆墨紙硯，一盞油燈燃著微光，映著桌前端坐的女子。
眾人翻牆而入，伏在窗下，第一眼便看清了那女子的模樣。
她叫蘇晚娘，年約二十七八，荊釵布裙，素面朝天，沒有半點江湖藝人的粗鄙，反倒像個落魄的書香閨秀。她正握著狼毫筆，一筆一劃抄錄戲文，簪花小楷清秀雅緻，落在麻紙上，竟比宮中女官的手跡還要工整。幾個戲班的小徒弟圍在她身邊，唸錯一句唱詞，她也不惱，只是輕聲糾正，聲音軟得像江南的春水，指尖輕輕點著書本，耐心十足。
“你們要記著，這戲不是唱給閒人聽的，是唱給天地聽的。天命歸周，順天者昌，逆天者亡，一字都不能錯。”蘇晚娘抬眼，眉眼溫婉，眼底卻藏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疲憊，“明日開場，依舊唱《天命歸周》，莫要偷懶。”
小徒弟們齊聲應下，蹦蹦跳跳地退了出去。張老栓走進屋，粗聲粗氣地說：“晚娘先生，大理寺的人最近查得緊，要不要先停幾日？”
“停？”蘇晚娘放下筆，指尖拂過麻紙上的“天命”二字，語氣平淡，“天命不可逆，戲不能停。有人攔，就讓他和前幾人一樣，化作塵土。”
一句話，溫柔的語調裡，淬著刺骨的殺意。
窗下的眾人皆是一怔。
誰也沒想到，這個看起來柔弱溫婉、連說話都細聲細氣的女先生，竟是這連環命案的真兇。反差之烈，像江南煙雨裡突然炸響的驚雷，讓人猝不及防。
薩摩多羅眼底的笑意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凝重。他輕輕推了推窗欞，縫隙裡，他看清了蘇晚娘手邊的瓷瓶，瓶身繪著細小的燭龍紋，和死者衣襟上的印記分毫不差。桌下的炭盆裡，還燒著未燼的引夢香，香氣飄出窗外，和死者身上的味道完全吻合。
譚雙葉捂住口鼻，輕聲道：“她手裡的瓷瓶，裝的就是迷魂草的藥粉，首接摻在香燭裡，戲臺上下，無人能倖免。只是她劑量控制得極準，只殺目標，不殃及無辜，心思縝密得可怕。”
上官紫蘇攥緊古籍，低聲道：“我想起來了，蘇晚娘的父親蘇文淵，是前弘文館學士，三年前因上疏反對武后干政，被打入天牢，賜死在獄中。蘇家滿門抄斬，只有她僥倖逃脫，沒想到……竟入了燭龍組織。”
一句話，道盡了亂世裡一個女子的身不由己。
窗外的眾人還在思忖，屋內的蘇晚娘突然抬眼，目光精準地落在窗欞縫隙處，溫婉的眉眼瞬間褪去所有溫度，冷得像冰。“窗外的貴客，看了這麼久，不進來喝杯茶嗎？”
身份暴露。
李郅當機立斷，一腳踹開房門，腰間長劍出鞘，寒光首指蘇晚娘：“蘇晚娘，你以皮影戲為掩護，用迷毒殘害忠良，勾結燭龍組織，意圖謀逆，束手就擒！”
張老栓見狀，立刻抄起桌邊的木棍，怒吼著撲上來。黃三炮跨步上前，一身市井混出來的拳腳功夫利落乾脆，抬手就架住木棍，反手一擰，張老栓疼得齜牙咧嘴，當場癱倒在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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