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長安，晨霧裹著寒意漫過外郭城牆，將城郊那口“預言井”籠得如同陰曹地府伸出來的眼。
不過卯時，井邊己圍了三層百姓。老的拄著柺杖瑟瑟發抖，少的抱著孩子不敢睜眼，就連平日裡最橫的市井潑皮，此刻也縮著脖子，盯著井口飄出的那張泛黃草紙，大氣不敢出。紙上用硃砂寫著一個名字——王二柱，正是昨日城南賣炭的漢子，昨夜三更，果真橫死家中，死狀與前幾日玉珏案、皮影戲案的死者分毫不差：雙目圓睜，衣襟上印著那枚叫人魂飛魄散的燭龍圖騰。
“天譴！這是天譴啊！”一個白髮老嫗噗通跪地，對著井口連連叩首，額頭磕出鮮血，“預言井顯靈了，誰也逃不掉！”
人群炸開了鍋，哭喊聲、禱告聲、恐懼的低語攪成一團。武周代唐的風聲在長安城裡吹了整整十年，朝堂暗流洶湧，民間百姓本就惶惶不可終日，如今一口古井能“預言生死”，無異於把最後一點安穩都碾得粉碎。他們不信官府，不信律法，只信這虛無縹緲的“天命”——畢竟在亂世裡，抓不住任何東西的人，最容易把命交給鬼神。
薩摩多羅斜倚在井邊老槐樹上，指尖轉著一枚從醉仙樓順來的銅子，玩世不恭的眉眼間沒了平日的散漫，只剩冷銳。他掃過人群，又看向那口半人高的青石古井，井沿被磨得光滑，井底深處，赫然刻著一頭張牙舞爪的燭龍，鱗片紋路與死者身上的印記一模一樣。
“別裝神弄鬼了。”他縱身跳下樹，靴子踩碎地上的霜花，“這世上沒有會寫預言的井，只有會騙人的人。”
話音剛落，一道沉穩的聲音從人群后傳來：“薩摩說的沒錯，此乃人為作祟。”
李郅身著大理寺少卿官袍，腰佩長刀，面色冷峻。十年官場磨去了他少年時的意氣，卻讓他多了幾分山嶽般的威嚴。他揮手示意差役封鎖現場，目光落在井口的機關凹槽上，眉頭緊鎖：“前幾日我便覺得蹊蹺，連續七日，每日一張紙條，分毫不差，絕非天意。”
譚雙葉提著藥箱站在一旁，素衣被霧氣打溼，溫婉的臉上滿是凝重。她蹲下身，指尖輕觸井沿的青苔，又湊到鼻間輕嗅：“井邊有淡淡的松煙墨味，還有……一種極淡的迷香，不是害人，是用來讓人神志恍惚，更信‘預言’的。”
黃三炮擼起袖子，粗聲粗氣地罵道：“孃的！敢在長安城外裝神弄鬼，看老子不把他揪出來打一頓！”他如今是長安貨行龍頭，一身錦袍，卻依舊改不了街頭混出來的首爽仗義。
上官紫蘇手持一卷古籍，站在最外側，目光平靜地掃過井口與人群，輕聲道：“我查過《長安方誌》，此井本名‘龍泉井’，百年前只是普通飲水井，從未有預言之說。近十日突然‘顯靈’，分明是有人刻意造勢。”
五人十年後再度並肩，無需多言，一個眼神便懂彼此的意圖。舊友的默契，在這詭異的案件裡，成了最堅實的依靠。
薩摩多羅繞著古井走了一圈，忽然蹲下身，手指摳進井壁的一道細縫，輕輕一撬，一塊活動的青石板應聲而落，露出井壁內的中空夾層。夾層裡，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杆橫亙其中，一端連著井口的燭龍圖騰縫隙，另一端通到井後一片密不透風的灌木叢。
“槓桿機關。”薩摩指尖敲了敲木杆，語氣篤定，“有人躲在灌木叢後，把寫好名字的紙條綁在木杆一端，輕輕一壓，紙條就從燭龍縫隙裡掉出來，看起來就像古井‘吐’出預言。前幾日夜裡風大，機關鬆動，留下了痕跡。”
他說著，抬手一指灌木叢：“人，就藏在那裡。”
差役立刻衝過去，從灌木叢裡揪出一個身穿灰佈道袍的老者。老者鬚髮花白，面容枯槁，渾身發抖，手裡還攥著一沓寫好名字的草紙，旁邊放著一小瓶迷香。
“清虛道長？”李郅認出此人，“你是城郊三清觀的道士，素來清靜無為，為何做此蠱惑人心之事？”
清虛道長嘴唇哆嗦著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，只是一個勁地搖頭。
他身後，一個看上去只有十三西歲的小道童衝了過來，擋在清虛身前，仰著小臉怒視眾人：“不許碰我師父！”
小道童穿著寬大的道袍，眉眼清秀，聲音清脆，看上去怯生生的，卻偏偏用瘦弱的身子護著清虛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。
這便是青禾。
沒人會多看一眼的小道童，瘦骨嶙峋，沉默寡言，跟著清虛守了預言井七日，每日端茶送水，看似溫順無害，眼底卻藏著與年齡不符的隱忍與倔強。
譚雙葉一眼就看出了端倪。她上前一步，輕聲道：“你不是男孩。”
青禾身子一僵，下意識地捂住胸口。
譚雙葉輕輕掀開她的道袍領口，露出裡面女子的裹胸。女扮男裝的秘密，就此戳破。
人群一片譁然。誰也沒想到，整日守在預言井邊的小道童，竟是個姑娘家。
青禾的臉瞬間漲得通紅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落下來。她猛地抬起頭，眼神里沒有羞怯，只有刻骨的恨意與絕望：“是他們逼我們的！不是師父自願的！”
這一聲哭喊，撕開了預言井背後最血淋淋的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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