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城外三十里,青涼村。
深秋的風裹著枯槐的碎葉,刮過村頭那口被百姓奉為“神井”的預言井,井臺青石板凝著白霜,冷得像浸了冰。連日來,這口不起眼的古井,成了懸在長安百姓頭頂的一柄利刃——每日卯時,井中必吐出一張硃筆素箋,寫明次日將死之人的姓名,字字應驗,從無差錯。
不過七日,己有六位村民、三位途經的行商死於非命,死狀皆與醉仙樓玉珏案、皮影戲詛咒案如出一轍:雙目圓睜,衣襟上印著若隱若現的燭龍圖騰。
流言像野火般燒遍西鄰八鄉,有人說這是天命顯靈,女主登基,凡忤逆者皆被神井索命;有人說井中鎖著厲鬼,專吞生魂;更有甚者,拖家帶口逃離青涼村,生怕下一個被點名的,就是自己。
大理寺的官差將古井圍得水洩不通,卻攔不住百姓跪拜的身影。香燭灰混著泥土,在井邊堆成一小堆,煙氣繚繞,更添幾分詭譎。
薩摩多羅斜倚在井旁那棵半枯的老槐樹上,指尖轉著一枚磨得發亮的青銅小錢,半眯的眼掃過慌亂的人群。十年市井漂泊,他早看慣了長安的繁華與陰私,可眼前這群百姓的恐懼,卻不是裝出來的——那是被強權壓彎了腰、被迷信蒙了心,連反抗都不敢的絕望。
“都讓讓,大理寺辦案,閒雜人等退開!”
一聲沉喝打破喧囂,李郅一身墨色官袍,腰懸玉佩,面色冷峻地撥開人群。十年光陰磨去了他當年的少年意氣,只剩大理寺少卿的沉穩威嚴,可那雙眸子依舊銳利,掃過井臺的瞬間,便鎖定了關鍵。
譚雙葉提著藥箱緊隨其後,素白裙角沾了些許塵土,卻絲毫不顯狼狽。她蹲下身,指尖輕觸井臺邊緣的痕跡,秀眉微蹙,藥香淡淡散開,壓下了香燭的刺鼻氣味。
黃三炮搓著雙手,在百姓堆裡鑽來鑽去,一口流利的市井話很快套出了不少訊息:“神井顯靈頭一天,是村西的張老爹先被點名,老爺子一輩子老實巴交,就前些天在茶館說了句‘女主登基,天下不定’,轉天就死在了自家炕頭……”
上官紫蘇抱著一摞古籍卷宗,站在稍遠的地方,指尖快速翻著紙頁,過目不忘的本領讓她很快從泛黃的書頁裡,揪出了關於這口古井的記載:“此井原名‘涼泉井’,百年前袁天罡曾途經此地,駐足觀井,留下一句‘泉通地脈,龍藏其中’,如今井壁刻的燭龍圖騰,應當是後人仿刻。”
幾人各司其職,無需多言,便有了十年前那般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薩摩多羅從樹上躍下,落地無聲,走到井邊俯身檢視。井口首徑不過三尺,井壁光滑,青苔斑駁,看似普通,可他指尖拂過井沿內側時,卻摸到了一道極細的凹槽,不仔細看,根本無法察覺。
“機關。”他低聲道,聲音不大,卻精準傳入李郅耳中,“不是鬼神顯靈,是有人利用槓桿原理,把紙條藏在井內機關裡,定時推送出來,偽造預言。”
李郅點頭,眼神更沉:“死者皆對武后登基有微詞,分明是燭龍組織在借鬼神之說,清除異己,製造恐慌,為‘天命歸周’鋪路。”
譚雙葉己取出去年死者的衣物殘片,放在鼻尖輕嗅,片刻後抬頭,聲音輕柔卻篤定:“死者體內皆有微量迷藥殘留,先被迷暈,再遭一刀斃命,所謂詛咒,不過是殺人的幌子。這些百姓,被人賣了還在替兇手燒香祈福。”
一句話,道盡了武周前夕最殘酷的社會現實:朝堂之上暗流湧動,民間百姓愚昧惶恐,掌權者借天命愚民,野心家借鬼神行兇,底層之人如浮萍,連自己的性命,都成了權力博弈的籌碼。
黃三炮氣得罵了句“孃的”,轉頭看向人群中一個孤零零的身影,壓低聲音道:“那邊有個女人,從咱們來就一首盯著古井,不哭不拜,怪得很。”
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井旁破屋的門檻上,坐著一個年輕婦人,約莫二十出頭,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裙,頭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,指尖捏著一枚頂針,正慢悠悠地縫著一件孩童的舊衣。她面色蒼白,眉眼溫婉,嘴唇單薄,看上去柔弱不堪,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,是青涼村最常見的寡居村婦模樣。
可薩摩多羅卻注意到,她縫衣的手指纖細有力,針腳細密工整,絕非常年幹粗活的村婦所有;她的眼神看似怯懦,卻在掃過古井機關處時,飛快地閃過一絲恨意與恐懼,轉瞬即逝。
反差感,藏在最不起眼的細節裡。
“她叫阿箬,”黃三炮很快打聽清楚,湊過來低聲說,“三年前丈夫死了,無兒無女,獨自守著破屋過活,平日裡靠縫補漿洗換口飯吃,村裡都說她性子軟,受了欺負也不敢吭聲。”
薩摩多羅緩步走過去,在阿箬面前站定。
阿箬像是被驚到,指尖一顫,針扎破了指尖,滲出血珠,她慌忙低頭吮了吮,聲音細若蚊蚋:“官爺……有什麼事嗎?”
“你不怕這口井?”薩摩多羅蹲下身,目光落在她指尖的血跡上,語氣散漫,“村裡人死了這麼多,別人都躲得遠遠的,你倒好,守在井邊縫衣服。”
阿箬的肩膀微微發抖,頭埋得更低:“怕……可我沒地方去,這破屋,是我唯一的家了。”
“是嗎?”薩摩多羅輕笑一聲,指尖輕點她面前的地面,“可我看你,不是怕,是在等。等那個操控古井的人,等一個能替你丈夫報仇的機會,對不對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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