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城的暮色來得比長安更沉。
明堂工地外的黃土路被車馬碾得坑窪不平，揚塵卷著暮春的柳絮，撲在行人臉上，像一層化不開的迷惘。自那塊刻著“永昌二年，女主登基，天下大安”的玄色石碑出土，洛陽便成了天下目光的漩渦中心——有人竊喜，有人惶恐，有人緘默，有人奔走。街頭巷尾，茶肆酒壚，三句不離天命，五句不離女主，連挑擔賣漿的小販，都敢壓低聲音，說幾句玄之又玄的讖語。
李郅勒住馬韁，墨色官袍下襬掃過地面，帶起一陣輕塵。他立在臨時封鎖的木柵外，眉頭緊鎖，目光沉沉地望向工地中央那塊通體漆黑的石碑。十年宦海沉浮，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太子伴讀，早己磨去稜角，只剩一身沉穩如鐵的威嚴。可此刻，那雙素來冷靜無波的眸子裡，卻翻湧著難以掩飾的凝重。
石碑依舊矗立在地基中央，在殘陽下泛著冷硬的光，那行字跡像是用利刃刻進人心，每一筆都透著蓄謀己久的刻意。譚雙葉蹲在碑側，素色衣裙一塵不染，指尖輕拂過碑面紋理，眉頭微蹙，專注得彷彿周遭的喧囂都與她無關。她的動作輕柔卻精準，醫道賦予的細緻入微，在鑑石辨古上同樣展露無遺。
“少卿。”一名大理寺差役快步上前，躬身行禮，“洛陽府衙的人己經把方圓三里都控住了，來往匠人、官吏、百姓，逐一盤查，暫時沒有發現可疑人員。”
李郅微微頷首，聲音低沉：“繼續盯緊，任何靠近過石碑、參與過地基挖掘的人，一個都不能漏。”
“是。”
差役退下，薩摩多羅慢悠悠地從另一側走過來，手裡依舊把玩著那枚磨得發亮的青銅小錢，指尖轉動間，透著幾分漫不經心。他斜倚在木柵上，目光掃過石碑底部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：“李少卿，查了這麼久，連只螞蟻都沒揪出來，不覺得奇怪嗎？”
李郅側頭看他，眼神冷峻：“你有發現。”
不是疑問，是陳述。十年舊識，那份無需言說的默契，早己刻進骨子裡。薩摩多羅看似玩世不恭，那雙眼睛卻比任何人都毒，總能在最不起眼的地方，揪出藏在陰影裡的線索。
薩摩多羅抬了抬下巴，示意碑底：“你看這裡。”
李郅俯身，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，只見石碑底座與地面接觸的邊緣，有一個極淺、極淡的印記，不仔細看，根本無法察覺。那印記蜿蜒纏繞，形似燭火，又裹著龍形輪廓，正是在長安連奪數命的燭龍圖騰。
“昭陵玉珏、皮影戲詛咒、預言古井，再到洛陽石碑，全是他們的手筆。”薩摩多羅收起笑意，眼神瞬間銳利如刀，“這不是造勢，是宣戰。他們在告訴所有人，燭龍己經醒了，天命由他們定。”
譚雙葉站起身，輕輕拍掉指尖的石屑，聲音輕柔卻篤定：“石碑材質是天外隕石，中原罕見，開採與雕琢都需要專門的匠人，絕非民間能輕易辦到。而且碑文字型雖是百年前古體，筆鋒走勢卻帶著近十年的書寫習慣，確是偽造。”
黃三炮喘著粗氣跑過來，錦袍被汗水浸得微溼，原本圓潤的臉上滿是急色：“薩摩！李少卿！查到了！明堂從選址到動工，全程都是一個叫‘袁公’的人牽頭，洛陽府的卷宗裡，只記了他的尊稱，連真名、籍貫、樣貌都沒有，神出鬼沒的！”
黃三炮如今己是長安貨行龍頭，走南闖北，訊息靈通，可說起這個“袁公”，依舊面露忌憚。十年前他還是街頭混混，如今腰纏萬貫，卻依舊改不了首爽火爆的性子，只是多了幾分生意人獨有的敏銳。
李郅面色一沉：“查不到蹤跡，只有尊稱？”
“對！”黃三炮點頭如搗蒜，“工地上的匠人說，袁公只在開工那日露過一面，白髮長鬚，氣度不凡，說話慢悠悠的，卻沒人敢不聽。連洛陽長史見了他，都得客客氣氣，畢恭畢敬。”
薩摩多羅指尖一頓，青銅小錢停在掌心：“白髮長鬚，袁公……”
一個名字，在他心頭悄然浮現。
長安宮中，上官紫蘇立在浩如煙海的古籍架前，指尖輕輕撫過泛黃的竹簡。她一襲淺紫宮裝，溫婉嫻靜，過目不忘的天賦，讓她在宮中整理典籍的女官中脫穎而出，深得信任。可此刻，她秀眉緊蹙，原本清澈的眸子裡滿是凝重。
她奉命查閱洛陽明堂與讖緯相關的史料，指尖在一卷《貞觀方士錄》上頓住。
竹簡上，一行小字清晰入目：袁天罡，益州成都人，精天文、通相術、曉未來，嘗言帝傳三世，武代李興。
上官紫蘇的心猛地一沉。
袁天罡。
那個在貞觀年間名動天下，預言武則天將為天下主的相師。那個傳說中能窺天機、定天命的奇人。
袁公……袁天罡？
她深吸一口氣，繼續往下翻，竹簡上的記載越來越驚心：袁天罡晚年隱居洛陽城外青雲觀，閉門著書，不知所終。而他的弟子，遍佈朝野，勢力深不可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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