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城的暮春，風裡裹著牡丹的濃香，也藏著化不開的陰翳。
明堂工地被禁軍圍得水洩不通，玄甲鐵騎持戈而立，甲葉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，百姓只能遠遠圍觀，交頭接耳間，全是對那塊“天降神碑”的敬畏與惶恐。李郅站在石碑前，官袍下襬被風掀起，眉頭擰成一道深壑。譚雙葉蹲在碑側，素白的手指輕觸石面，指尖沾了細碎的墨屑與石粉，眉頭微蹙，一言不發。
薩摩多羅揹著手繞碑三圈，目光落在碑底那處被塵土半掩的燭龍圖騰上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——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，十年未變。黃三炮站在稍遠的地方，粗布短褂配著錦緞腰封，一身市井老闆的精明氣，卻不敢多嘴，只警惕地盯著西周來往的工匠與兵卒，生怕有人暗中搞鬼。
“不是古物。”譚雙葉終於起身，聲音輕柔卻篤定，“石質是域外隕鐵，看似古舊，實則是用煙燻、土埋、藥浸三法做舊，痕跡藏在龍紋凹槽深處。字跡墨色新老不一，表層刻意做殘，內裡卻乾淨得很。”
李郅頷首：“我己讓人比對洛陽官庫與昭陵遺存的石刻拓本，無一處吻合。這碑，是有人故意埋入地基，造‘天命所歸’的假象。”
薩摩多羅蹲下身，用指尖刮下一點碑底的黏土，放在鼻尖輕嗅，隨即笑了笑，笑意卻未達眼底：“不止是假。這黏土裡有松煙、硃砂，還有一味洛陽本地不產的玄石粉——只有邙山深處的道觀煉丹才用。埋碑的人，不是工匠，不是官吏，是道門中人。”
黃三炮立刻湊上來：“道觀？洛陽城裡道觀不少，最有名的就是城西那座青雲觀，聽說香火旺得很，觀主還是個活神仙似的人物！”
“袁天罡。”
清冷二字自遠處傳來，眾人回頭，見一輛樸素青布馬車停在路口，車簾掀開，走下一位身著淺青宮裝的女子。眉眼溫婉，氣質沉靜，正是從長安加急趕來的上官紫蘇。她手中捧著一卷泛黃古籍，步履輕盈，卻自帶一股書卷氣與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“我在宮中秘檔翻了整夜，”上官紫蘇走到石碑前，指尖點過“永昌二年”西字，“提議修建明堂、選定地基方位的人，自稱為‘袁公’，而洛陽朝野上下，能以‘袁公’為號、又通天文地理、堪輿術數的人，只有袁天罡。”
李郅眼神一凜：“袁天罡……當年為武氏看相，預言女主天下的那位相師？”
“正是。”上官紫蘇翻開古籍，書頁上字跡古樸，“他早己淡出朝堂，隱居於青雲觀。外界只知他道法高深，卻不知他弟子遍佈朝野，更與十年前昭陵失竊、長安異案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。”
薩摩多羅望著石碑上的燭龍圖騰，心頭莫名一緊。那紋路像是有靈性一般，勾著他腦海深處模糊的記憶碎片——深山、老者、油燈、一本寫滿晦澀文字的書。他甩了甩頭，將雜念壓下，語氣輕快卻暗藏鋒芒：“既然線索都指青雲觀，那咱們就去會會這位‘活神仙’。只是神仙也好，妖魔也罷，在我薩摩眼裡，只分好人，和裝神弄鬼的壞人。”
李郅當即下令：“留一隊禁軍看守明堂，任何人不得靠近石碑。其餘人，隨我前往青雲觀。”
一行五人悄然離開明堂，避開人流，往洛陽城西而行。
越往城西，市井喧囂越淡，林木漸密，青石古道蜿蜒向上，盡頭便是青雲觀。道觀不大，青瓦白牆，山門緊閉，唯有一道青煙自觀內嫋嫋升起，飄散在林間，平添幾分仙氣。
黃三炮上前叩門，銅環撞擊木門的聲響在山間迴盪，久久無人應答。他正要再敲，木門“吱呀”一聲從內開啟，開門的不是道童，而是一位年輕女冠。
她身著素色道袍，青絲束入玉冠，面容清麗絕俗，眉眼間卻帶著一股冷冽銳氣，不似尋常出家人的恬淡，反倒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。最特別的是她右手食指與拇指間有一層薄繭，那是常年握筆、撫琴、或是……握兵器才會留下的痕跡。
“諸位施主，觀主閉關，不見外客。”女冠聲音清冷，眼神掃過李郅的官袍、薩摩多羅的狡黠、譚雙葉的沉靜，最後落在上官紫蘇手中的古籍上，目光微頓。
薩摩多羅上前一步，笑得一臉無害：“小道長，我們從長安來，為昭陵玉珏、明堂神碑而來，更是為袁公而來。你攔得住我們，攔得住真相嗎？”
女冠指尖微緊，道袍下的手腕輕輕一動，似要按向腰間。譚雙葉不動聲色上前半步，素手微垂，袖中藏著銀針，隨時可出手。氣氛一時緊繃，山林間的風都像是凝固了。
就在此時，觀內傳來一聲蒼老而平和的嘆息，穿透山門，清晰入耳：“清玄，讓他們進來吧。該來的，終究來了。”
被稱作清玄的女冠臉色微變，終究側身讓開道路，冷聲道：“請。”
眾人魚貫而入，薩摩多羅走在最後，路過清玄身邊時，低聲輕語：“你手上的繭，不是抄經留下的。你的眼神，也不是通道之人該有的狠厲。小道長，你到底是誰？”
清玄身子一僵，轉頭看向薩摩多羅，眼中閃過一絲驚怒，卻未反駁，只是緊緊閉上嘴，跟在眾人身後。
道觀內庭院清幽，古柏參天，正中丹房內香菸繚繞，一位白髮老道盤膝坐於蒲團上，面容清癯，雙目微閉，正是袁天罡傳人，青雲觀觀主。
他緩緩睜眼，目光依次掠過五人，最後停在薩摩多羅身上，久久不語，眼神複雜，有惋惜，有凝重，還有一絲……故人重逢的唏噓。
“十年了，長安舊人，終於再聚。”老道開口，聲音沙啞，“你們來，是為明堂石碑，為燭龍組織，為《天命書》，對不對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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