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像一層薄紗，把洛陽城的飛簷黛瓦都浸得發軟。
雙葉醫館開在西市偏巷，不臨正街，不掛金匾，只在門楣懸了塊半舊木牌，寫“雙葉”二字。巷子裡多是挑擔賣菜、漿洗衣物的尋常人家，天剛亮，便有咳嗽聲、孩童哭聲、婦人低聲呵斥聲，混著淡淡的藥香，飄進竹簾。
譚雙葉正蹲在院中曬藥。
她穿一身素白襦裙，裙襬沾了幾點泥星與草汁，頭髮鬆鬆挽了個垂雲髻，只用一支木簪固定。十年前那個在大理寺驗屍房裡冷靜得近乎冷感的少女，如今眉眼長開了，唇線柔和，眼尾微垂，看上去溫順得像株隨處可見的車前草。
只有在指尖觸到草藥的那一刻，那層溫順之下，才會透出一絲手術刀般精準的冷銳。
她將竹匾裡的金銀花、薄荷、野菊一一攤平，指尖極輕地撥掉枯葉、蟲蛀、混進的雜草。動作不急不躁，卻沒有半分多餘。醫館不大，被她收拾得乾乾淨淨，藥香分層——前味清苦，後味微涼，聞久了，心都能靜下來。
“雙葉姑娘，我家小兒昨夜又發熱了……”門外傳來婦人怯怯的聲音。
譚雙葉起身，撩開竹簾，臉上沒什麼笑意，語氣卻穩：“進來。伸手，我診脈。”
婦人抱著孩子進門，連連道謝。譚雙葉指尖搭在幼兒腕上，不過三息，便收回手，取過一張小方紙，提筆寫了幾味藥，藥量精確到錢分毫。
“紫蘇、薄荷、淡竹葉各一錢，水煎，溫服三次。熱不退，再來找我。”
“多少錢？”
“不收錢。”譚雙葉把包好的藥遞過去，“孩子小，別亂花錢。”
婦人眼圈一紅，又要道謝，譚雙葉己轉過身，繼續去曬她的藥，背影安靜，不邀功，不示恩，像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
這就是十年後的譚雙葉。
對外，她是不問政事、不涉紛爭、只救死活人的醫館女先生；
對內，她依舊是那個心思縝密、一眼能看穿病理與人心的探案班底。
洛陽一行，青雲觀老道之死、《天命書》殘頁、袁天罡的字跡、燭龍組織……一樁樁，一件件，都像細針，輕輕紮在她心頭最冷靜的那一層。
她手裡，一首握著從老道屍身取下的那隻素色藥囊。
藥囊布料普通，針腳卻細密，裡面裝著幾株曬乾的草——葉片狹長，色呈深紫，湊近了聞，有一股極淡、極特殊的香氣，安神，卻不膩，清透入骨。
譚雙葉指尖反覆摩挲那草葉，眉峰微蹙。
她行醫十年，天下草藥，認得十之八九。可這味草，她只在一本極冷門的《蜀地仙草記》裡見過。
書裡記載：安神紫葉草，生於蜀地萬丈崖陰處，夜吸月華，晝承露氣，能定神安魂，壓制心魔，亦能掩去記憶反噬之痛。
更關鍵的一句是：
隋末方士袁天罡，晚年隱居蜀地，常以此草入藥，自服，亦贈弟子。
譚雙葉指尖微微用力。
老道是袁天罡弟子。
這藥囊，是袁天罡一脈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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