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炮貨行的後院密室，比大理寺檔案室亮堂不了多少，只在頂上懸了一盞透氣的油燈，昏黃光暈勉強照亮半間屋子。
空氣中沒有黴味，卻飄著一股淡淡的貨倉特有的樟木與草紙混在一處的氣味，踏實、市井，像黃三炮這個人一樣，看著粗糙，卻最是安穩。
此刻，一張幾乎鋪滿整張石桌的大圖被按在中央。
墨線縱橫，字跡潦草卻清楚，圈圈點點畫了好幾處——正是黃三炮託了七八個市井線人，耗時整整半個月，才拼出來的七星弟子人物圖。
圖最上方，是居中的“袁天罡”西字。
往下分出七支，正是他當年親收的七位弟子，號為七星。
薩摩多羅手肘抵著桌面，指尖隨意敲著圖邊，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，可眼神沒半分玩笑。李郅站在左側，官袍未脫，神情沉肅，一看便知仍帶著大理寺的緊繃。上官紫蘇居於右側，垂眸看圖，素指輕輕放在字跡旁，隨時準備補記遺漏之處。
譚雙葉則站在最外側，不搶不擠，安靜得像一道影子。
她一身素裙，身上只帶淺淡藥香，看上去溫順無害，可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，這雙看似柔和的眼睛，見過無數毒理、傷口與人心暗面，越安靜，越清醒。
黃三炮往手心吐了口唾沫，煞有介事地一指大圖，嗓門壓得低：
“各位，半個月，我把長安、洛陽、甚至蜀地的舊人脈全翻出來了，總算把袁天罡七個徒弟的底，摳得七七八八。”
他一指最左首那個名字，字跡寫得最重：
“大師兄，秦玄。精通機關巧術，當年就是他一手操辦青銅鼎鑄造。十年前青銅計劃內訌，對外宣告‘死無全屍’，是激進派明面上的頭號人物。”
李郅沉聲接話：“谷內屍骨殘缺，當年大理寺並未確證是他本人。”
薩摩多羅挑眉，淡淡一句點破：“死不見屍，最有意思。”
黃三炮被他說得一寒，趕緊往下指：
“二師姐，蘇湄。善毒，精通醫理，性子最冷，當年就不怎麼跟其他人來往。計劃敗落之後，首接人間蒸發，活不見人，死不見屍。”
聽到“毒”與“醫”，譚雙葉眼睫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。
別人只當蘇湄是個神秘女弟子，她卻立刻意識到——能用毒醫隱身市井，又不被人找到，要麼隱於醫館，要麼隱於藥行，要麼……根本就在人前當一個無害的醫者。
這世上最容易藏身，也最容易暗中下手的，
就是看上去能救人的人。
“老三，顧衍，文吏出身，通文史、懂典籍，應該是負責整理《天命書》文字的人。”黃三炮語氣鬆快一點，“這個確定死了，永淳三年病亡，有戶籍、有醫案、有棺槨，沒毛病。”
“老西，魏川。”
黃三炮的聲音沉了下來：“曉天文、觀星象，當年是青雲觀的主事人之一。十年前失蹤，和蘇湄一樣，沒下落。”
薩摩多羅指尖一頓。
魏川。
洛陽青雲觀裡，那個把藥囊塞給他、最後橫死觀中的老道。
他到此刻才完全對上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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