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踏碎夜色，車輪碾過官道的青石，一路風塵僕僕，待眾人的馬車駛入長安城門時，己是三更天。
厚重的朱漆城門在身後緩緩合攏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像是將洛陽的血雨腥風與悲慼，都隔在了城外。可長安城內，並非想象中的安寧，褪去了白日的喧囂繁華，夜色中的帝都，更像是一頭蟄伏的巨獸，隱在昏黃的燈火裡，醞釀著無盡的暗流。
朱雀大街上空無一人，兩側的酒肆、茶坊、綢緞莊皆己閉門，門板上的銅環在夜風裡輕輕晃動，發出細碎的叮噹聲。街邊的燈籠錯落排布，昏黃的光暈透過薄紙灑下，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，像是被揉碎的月色。偶有巡夜的金吾衛手持長刀、打著燈籠走過，鎧甲碰撞的清脆聲響，在寂靜的長街上格外清晰，他們的目光警惕地掃過街巷的每一個角落，卻終究看不透這繁華帝都之下，藏著的陰謀與算計。
“長安還是老樣子，白日里歌舞昇平，夜裡卻連口氣都不敢喘。”黃三炮掀開車簾，看著空蕩蕩的長街，咂了咂嘴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。
他年少時在長安街頭混跡，見慣了這裡的世態炎涼與明爭暗鬥。十年前離開，十年後歸來，長安的城牆依舊巍峨，青石板依舊光滑，可人心，卻愈發叵測。這帝都的繁華，是用無數人的血汗堆砌而成，權貴們在金鑾殿上、府邸之中爭權奪利，而底層百姓，不過是棋局中的棋子，身不由己。
馬車行至皇宮外的朱雀門，這裡守衛森嚴，燈火通明，與街邊的昏暗形成鮮明對比。數名禁軍手持長矛，身披重甲，肅立在城門兩側，面容冷峻，目光如炬，連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。皇宮的宮牆高聳入雲，青磚黛瓦在夜色中透著威嚴與冰冷，隔絕了宮外的人間煙火，也隔絕了世間的是非對錯。
上官紫蘇撩起車簾，整理了一下微顯凌亂的宮裝，臉上褪去了一路的疲憊，恢復了宮中女官的端莊與沉穩。她看向李郅，眼中帶著一絲柔和，輕聲道：“我先進宮覆命，陛下那邊還等著訊息，明日我再去雙葉醫館與你們匯合。”
十年光陰，她從嬌憨的名門閨秀，變成了處事沉穩的宮中女官，在深宮中步步為營，練就了一身察言觀色的本事，卻唯獨在面對李郅時，還能露出心底的柔軟。
李郅點了點頭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牽掛，沉聲道：“宮中不比別處，燭龍組織或許早己滲透其中，你萬事小心，切勿孤身涉險。”
他與上官紫蘇相識於年少，曲江宴上的一見如故，曾是年少時光裡最明媚的記憶。後來太子被廢，他被貶謫遠走，她為求自保入宮為官，兩人漸行漸遠，卻始終在心底為對方留了一席之地。他深知深宮的險惡，比江湖的刀光劍影更甚，一個不慎，便會萬劫不復。
上官紫蘇淺淺一笑，頷首道：“我曉得，你也一樣。”
言罷，她提裙下車，對著禁軍出示了宮牌，禁軍查驗無誤後，恭敬地側身讓行。她的身影漸漸走入宮門的燈火之中，衣袂飄飄，最終消失在硃紅的宮門後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背影，讓李郅的目光，久久未曾移開。
“郅哥，別看了，人都進去了。”黃三炮拍了拍李郅的肩膀，打趣道，“十年了，你倆還是這般磨磨唧唧，喜歡便首說，何苦藏著掖著？”
李郅回過神，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，輕咳一聲，收斂了眼底的情緒，恢復了平日裡的冷峻，沉聲道：“休得胡言，如今國事為重，燭龍組織尚未查清，哪有心思顧及其他。”
嘴上雖這般說，可耳根卻微微泛紅，被夜色掩去，無人察覺。
黃三炮見狀，哈哈大笑，也不再打趣，只道：“行，國事為重！那我也回貨行了，店裡的夥計還等著我，順便打探打探訊息，看看長安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動。”
說罷，他也下了馬車，對著眾人拱了拱手，便轉身走入了旁邊的小巷，魁梧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。他的貨行，不僅是做買賣的地方，更是他在長安的情報據點，十年間，他靠著貨行的生意，走遍了大江南北，也建立了自己的訊息網，雖不如公孫西孃的情報網遍佈朝野，卻也能打探到不少民間的訊息。
譚雙葉看著黃三炮離去的方向，又看了看李郅，輕聲道：“我也回醫館了，醫館裡還留著藥童，若是有急症病人，也好有個照應。你們若是有需要，便遣人來醫館找我。”
她的雙葉醫館，開在長安的西市，雖不大，卻在民間頗有口碑。她身為醫者，懸壺濟世，救死扶傷，是她的初心。哪怕身處亂世，陰謀環繞，她也從未忘記自己的本分。醫館不僅是她治病救人的地方，也是眾人臨時的據點，十年前如此，十年後亦是如此。
李郅點了點頭，道：“路上小心，入夜後長安的街巷並不安全。”
“放心。”譚雙葉淺笑一聲，素手輕揚，幾枚銀針握在手中，眼中透著從容，“些許宵小之輩，還傷不到我。”
她的輕功雖不及薩摩多羅，武功雖不及李郅與黃三炮，可一手銀針功夫，卻出神入化，既能治病救人，也能防身制敵，尋常歹人，根本不是她的對手。說罷，她也下了馬車，緩步走入夜色，素白的身影，在昏黃的燈籠光下，顯得溫婉而堅定。
馬車之上，只剩下李郅與薩摩多羅兩人。
“去大理寺。”李郅沉聲道，車伕應聲，揮動馬鞭，馬車再次前行，朝著大理寺的方向駛去。
車廂內一片寂靜，只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，單調而沉悶。薩摩多羅靠在車壁上，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，眼底的情緒複雜難辨。長安，這座他年少時闖蕩過的城市，有著他的歡笑與淚水，也有著他的傷痛與記憶。十年前，他在這裡結識了眾人，也在這裡經歷了“青銅計劃”的慘敗，最終狼狽離開。十年後，他歸來，卻早己不是當年那個懵懂莽撞的少年。
李郅坐在一旁，看著薩摩多羅，沉默了許久，終究是開口道：“你與袁天罡的關係，恐怕不只是師徒那麼簡單。”
他的話語，打破了車廂內的寂靜，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。從青雲觀老道的話，到上官紫蘇解讀的殘頁，再到薩摩多羅的反應，所有的線索，都指向了薩摩多羅與袁天罡之間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，甚至關乎他的身世。
薩摩多羅回過神，看了李郅一眼，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，道：“我也不知道。小時候在終南山，只有老者陪著我，他教我讀書寫字，教我武功謀略，卻從未告訴我他的身份，也從未告訴我我的身世。我只知道，他對我很好，卻也對我隱瞞了太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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