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不透風的山洞密室裡，檀香與黴味混雜的氣息還未散盡，袁天罡的手書竹簡、七星弟子派系往來信件，以及那幅讓薩摩多羅心緒翻湧的老者畫像，都還攤在石案之上。
火光在火摺子上明明滅滅，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狹長，貼在佈滿青苔的石壁上，竟透著幾分搖搖欲墜的不安。
公孫西娘指尖纏緊銀鞭，鞭梢銀鈴被她刻意按住，不敢發出半分聲響。她一身紅衣在昏暗之中格外刺目，卻半點不見尋常客棧老闆娘的潑辣風情，眉峰緊蹙，眼底是久經江湖的警惕與冷銳。方才一路潛入，她早己察覺這青雲觀周遭看似荒蕪，實則布控嚴密，暗哨進退有度、配合默契，絕非烏合之眾。
“這些機關佈局、哨點走位，全是按軍陣來的。”西娘壓低聲音，目光掃過密室出口，“普通江湖匪類不會這套，背後必定有人統籌，而且熟悉官府辦案路數。”
薩摩多羅沒有應聲，指尖仍輕輕撫過畫像上袁天罡溫和的眉眼。
記憶碎片還在腦海裡衝撞不休——老者教他辨毒時指尖的溫度，教他踏雲步時沉穩的口令，大火中護著他狂奔時急促的呼吸，還有那句反覆叮囑的“守護人心，莫改天命”。原來那個佔據了他整個童年、又驟然消失的人，竟是名震天下的玄門大家袁天罡。
而他自己，不過是一個被隨手收養、用來傳承遺願的棋子。
一絲自嘲在他眼底一閃而逝，快得讓西娘都未能捕捉。他看似玩世不恭、浪跡市井，實則比誰都怕自己無根無據。如今身世初顯，帶來的不是踏實，而是更沉重的茫然。
“先別想身世了。”西娘輕輕撞了撞他的胳膊，語氣難得柔和，“江離、蘇湄還活著，時序監察者也是友非敵，我們手裡有線索，不算被動。”
薩摩多羅回過神，將畫像與竹簡麻利地收入懷中，貼身藏好：“你說得對。秦玄一黨蟄伏十年，如今捲土重來，目標從來不是青雲觀，是《天命書》殘頁，是能撬動天下氣運的東西。”
他話音剛落，山洞外驟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。
緊接著，是兵器入肉的悶響，以及有人倉皇低喝的聲音。
聲音不大，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，瞬間打破了山間的死寂。
西娘臉色驟變：“是前院的暗哨！李郅他們頂不住了？”
“不是頂不住。”薩摩多羅耳力過人，瞬間辨出聲響不對，“是暗哨在求援，他們發現我們了。”
下一刻，密集而沉重的腳步聲，如同擂鼓一般，從山洞甬道方向碾壓而來。鞋底踩過碎石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，伴隨著粗重的呼吸與金屬碰撞的冷響，殺氣如同潮水般湧入山洞。
薩摩多羅一把將西娘拉到石案後方，火摺子迅速熄滅，密室瞬間墜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。
“來了。”他聲音極低，帶著一絲冷冽。
西娘握緊銀鞭，指節泛白。她一生行走黑白兩道，見過潑皮無賴，見過貪官惡吏，見過江湖仇殺，卻極少遇到這般紀律森嚴、殺氣徹骨的隊伍。這些人不像殺手，更像死士。
甬道盡頭，幾點微弱的火光緩緩靠近，映出五道挺拔身影。
他們清一色黑衣勁裝，臉上戴著青銅面具，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無情的眼。面具上紋路猙獰，額間統一刻著盤旋的燭龍圖騰，與薩摩多羅懷中那枚青銅令牌如出一轍。
為首一人身形高大，肩寬背挺，氣息沉凝，顯然是領頭之人。他並未持械，只是負手而立，目光掃過凌亂的石案、被推開的字畫暗格，聲音透過青銅面具傳出，沉悶而沙啞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把袁天罡的遺物，還有《天命書》線索交出來。”
“我可以讓你們死得痛快。”
西娘從石案後緩步走出，紅衣在黑暗中如同一點烈火。她揚眉輕笑，風情與狠戾交織在一起，反差十足：“喲，口氣倒是不小。洛陽地界，什麼時候輪到一群戴面具的縮頭烏龜說話了？”
她看似輕佻挑釁，實則早己暗中觀察對方站位。五人呈扇形包抄，封住了密室唯一入口，腰間佩刀形制統一，顯然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死士。尋常江湖匪類絕不會有這般規整裝備，背後必然依附權貴，甚至滲透了軍中與官場。
這便是當下最刺目的現實——方士玄術、天命陰謀，從來都不只是江湖恩怨，而是朝堂勢力博弈的影子。武后臨朝，新舊勢力角力，有人借“女主昌”三字造勢，有人借《天命書》攬權，有人借青銅計劃清除異己。
所謂修正天命，不過是野心家披著玄門外衣，行篡權謀逆之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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