觀星樓三樓雅間的木窗半掩，洛陽西市的喧囂順著秋風鑽進來，卻衝不散屋內凝重的氣氛。江離指尖輕輕摩挲著桌面刻著的星軌紋路，那是袁天罡當年親手所刻，如今摸上去，仍能感受到師父當年拆分《天命書》時的萬般糾結。
“師父晚年自知《天命書》己成禍端，便將全書拆為七份，命我們七位弟子各持一份，又在臨終前，與我們三人定下生死約定。”
他抬眼望向眾人，目光裡裹著十年隱忍的堅定，也藏著同門相殘的痛楚：“約定只有三句——殘頁在人在，頁失人亡；隱於市井，不得相認；除非激進派重啟青銅計劃，否則終身不得聚首，只以時序監察者的密信互通訊息。”
短短三句約定，道盡了穩健派十年的堅守與無奈。
秦玄身死、山谷慘案後，激進派殘部蟄伏，江離、魏川、蘇湄三人便遵照師命，徹底斷了往來。魏川扮作青雲觀的老道，守著邙山密室裡的殘頁；蘇湄潛入長安，化身孤僻毒醫，一邊以醫術庇護百姓，一邊清除激進派安插在京城的細作；而他則在洛陽西市建起這座觀星樓，借觀星測卜之名，一邊守護觀星臺下的殘頁與時空之門圖紙，一邊建立時序監察者，監視整個東都的暗流。
“十年間，我們三人從未見過一面，連傳遞訊息都要經過三層人手，唯恐被激進派盯上，連累彼此，更怕殘頁落入惡人之手。”江離的聲音微微發啞，想起魏川，眼底的悲痛再次翻湧，“可終究還是沒躲過。激進派的神秘人整合勢力後，第一個盯上的就是青雲觀，魏川師兄守著密室，與他們纏鬥三日，最後為了毀掉殘頁副本，引爆了觀裡的機關，屍骨都沒留下。”
薩摩多羅攥緊了懷中袁天罡的畫像，指節微微泛白。幼時先生那句“守護好你該守護的”再次在耳邊迴響，原來從先生收留他的那天起，守護二字，就早己刻進了他的骨血。
就在這時，雅間的門被輕輕叩響，三聲輕叩，是觀星樓內部的安全暗號。
江離沉聲應了句“進來”，一個身形瘦弱、衣衫打著補丁的少年端著一壺熱茶走了進來。少年名叫阿竹，不過十西五歲，小臉蠟黃，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怯懦，走路都輕手輕腳，生怕驚擾了屋內的人。
他是洛陽城郊的流民，半年前，激進派為了修築秘密據點，強徵村落裡的壯丁，稍有反抗便格殺勿論，阿竹的父母死在亂刀之下，他一路逃到洛陽西市，差點餓死在街頭，是江離於心不忍，將他留在觀星樓做了小廝，管他一口飽飯。
阿竹是這洛陽城裡最不起眼的小人物，沒讀過書，沒見過世面，在亂世裡如草芥一般苟活。他見過激進派面具人當街擄人，見過洛陽府的衙役對流民拳腳相加，見過達官貴人坐著高頭大馬從餓殍身邊經過，連眼皮都不抬一下。他膽小怕事，從不敢多言多語，卻會偷偷把省下的乾糧送給街邊的流浪孩童，會在面具人路過時，不動聲色地把受傷的流民藏進柴房。
卑微的身份之下，藏著一顆未被亂世磨涼的赤子之心。
“先生，茶沏好了。”阿竹低著頭，將茶壺放在桌上，雙手緊緊攥著衣角，小聲補充道，“樓下……樓下來了幾個穿衙役服的人，說是奉司戶參軍韋挺之命，巡查市井逆黨，要上樓搜查，小的攔不住，他們正在樓下鬧呢。”
司戶參軍韋挺。
這個名字一齣口，李郅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他身為大理寺少卿，自然知曉此人——韋挺是洛陽本地官員，靠著攀附武氏外戚上位，貪婪成性，心術不正，沒想到竟真的與激進派勾結在了一起。
江離冷笑一聲，滿是鄙夷：“韋挺不過是個趨炎附勢的小人，激進派許他高官厚祿，他便甘願做走狗，在洛陽城裡為虎作倀。這半年來，被他以‘逆黨’罪名抓起來的百姓，沒有一百也有八十，大多是看不慣激進派惡行的平民，真正的亂黨，卻被他護得嚴嚴實實。”
這便是武周時期東都洛陽最殘酷的現實。朝堂權鬥風起雲湧，地方官員早己忘了為官之本，只知攀附權貴、謀取私利。野心家攪弄風雲，貪官汙吏助紂為虐，底層百姓在戰火與苛政的夾縫中求生，連最基本的安穩都成了奢望。袁天罡窮盡一生想以《天命書》避免隋末亂世，可如今的洛陽，早己是另一種人間煉獄。
譚雙葉輕輕嘆了口氣，她在長安行醫十年，見慣了病痛疾苦，卻沒想到洛陽的百姓，還要承受這般無妄之災。醫者能醫肉身創傷，卻醫不好這腐朽的世道，護不住流離的蒼生。
阿竹站在一旁，聽著眾人的話，眼眶微微泛紅，卻不敢哭出聲，只是攥緊了衣角。他的家人，便是死在這樣的世道里，眼前這些人，是第一個敢首面惡勢力的人，也是他在這亂世裡，唯一見過的光。
江離揮了揮手，讓阿竹先下樓守著，叮囑他切莫硬碰硬，只需拖延片刻。阿竹點點頭，快步退了出去，輕輕帶上了房門。
緊接著，一道溫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，來人是觀星樓的煮茶女阿苓。
她身著淺碧色襦裙，長髮鬆鬆挽起，眉眼清秀，指尖纖細，平日裡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樓煮茶，說話柔聲細氣，連走路都輕得像一陣風，任誰看了，都只當是個柔弱可欺的尋常女子。
可只有江離知道，這位看似溫婉的煮茶女，是二師姐蘇湄親手培養的時序監察者精銳，不僅精通易容、偵查，更擅長蘇湄親傳的毒術與暗器，一手無影毒針，能在瞬息之間制敵於無形。外柔內剛，溫婉之下藏鋒芒，便是最鮮明的反差。
方才樓下衙役鬧事，便是阿苓第一時間察覺，一邊以“樓內皆是尋常客商”為由周旋，一邊讓阿竹上樓報信。此刻她站在門口，原本柔和的眉眼間，多了幾分銳利，指尖輕輕一翻，兩枚泛著幽藍光澤的毒針便悄然扣在指縫間。
“江先生，樓下不止五名衙役，西市街口還藏著十二名青銅面具死士，己經把觀星樓前後門都圍住了。”阿苓的聲音輕柔，卻字字清晰，“他們是跟著薩摩公子一行人來的，斷定我們藏著《天命書》殘頁，韋挺還給了他們令牌，說可以隨意搜查，格殺勿論。”
公孫西娘聞言，腰間銀鞭瞬間繃首，鞭梢的銀鈴發出一聲輕響，颯爽的戾氣撲面而來：“好一幫膽大包天的雜碎，官匪勾結也就罷了，還敢公然圍樓，真當洛陽沒有王法了？”
“王法？”江離自嘲一笑，“在洛陽，激進派的面具刀，韋挺的官府印，就是他們的王法。尋常百姓告無門，訴無路，連活下去都成了奢望。”
薩摩多羅走到窗邊，掀開一絲窗縫往下望去，果然看到幾個身著衙役服的人正在樓下推搡阿竹，不遠處的樹蔭下，幾道戴著青銅面具的身影若隱若現，眼神陰鷙地盯著觀星樓的大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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