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的清晨，在焦煙與恐慌中艱難到來。
西市邊緣的巷子深處，那家名為“王記”的簡陋腳店，木板門上貼著的褪色紅紙在晨風中簌簌作響。這是“王老實”——曾經的“灰鼠”——新的落腳點。腳店臨街，樓下兼賣些粗劣茶水、胡餅，供來往的苦力、行腳商歇腳；樓上隔出幾個鴿子籠般的小房間，租金低廉，住的大多是像“王老實”這樣身份不明、手頭拮据的外鄉人。
“王老實”縮在自己那間只有一床一桌、牆皮剝落的小房間裡，坐在床沿，手裡捏著半塊昨夜沒吃完的、又冷又硬的胡餅，卻毫無胃口。窗外街上，傳來兵丁巡邏的沉重腳步聲、差役驅散圍觀人群的呵斥，以及遠處觀星樓廢墟方向隱約的、令人心悸的清理聲響。
他整夜未眠，眼窩深陷，臉色蠟黃。蘇湄給的易容藥物效果很好，但他能感到皮膚下那種不自然的緊繃感，就像戴著一張不屬於自己的面具。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心口那股若有若無的、彷彿有蟲子在緩慢噬咬的隱痛——那是“斷腸腐骨散”的毒性在提醒他，他的命，只剩下不到三個月了。
三個月……他必須找到秦玄的下落，必須挖出洛陽城暗處的秘密，必須向蘇湄證明自己的價值，換取真正的解藥和活路。
他強迫自己嚥下一口乾硬的餅渣，就著破碗裡冰冷的隔夜水送下，然後起身，走到窗前，從破舊的窗紙縫隙向外窺視。
街對面，就是觀星樓廢墟。火己徹底熄滅，只剩下冒著青煙的黑色焦土和扭曲的梁木骨架。官府的人用粗麻繩拉起了簡陋的警戒線，幾個穿著皂衣的差役和披甲兵丁守在外面，臉色疲憊而不耐。更遠處，圍著一圈不敢靠近、卻又不肯離去的百姓，指指點點，低聲議論。
“王老實”的目光掃過那些差役和兵丁。洛陽郡尉周奎的人……他記得，蘇湄提過，此人與激進派有勾連。那麼，現在封鎖廢墟、清理現場的，到底是真心辦案的官府，還是……激進派在滅跡？或者，是周奎在趁機尋找什麼？
他注意到，廢墟邊緣，有幾個穿著與普通差役略有不同、腰間掛著特殊腰牌的人，正指揮著民夫小心翼翼地從焦木碎磚中抬出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，一具具擺在旁邊的空地上，蓋上草蓆。那些人動作沉穩，眼神銳利，不像是尋常衙役。
時序監察者的殘餘？還是……激進派清理現場的人？
“王老實”的心提了起來。無論是哪一方，他都必須靠近，必須看到那些屍體，必須確認有沒有……那個戴著特殊青銅面具的高大身影，或者，那個最後與秦玄一同消失在火海中的、名叫薩摩多羅的年輕人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的恐懼，推開房門，佝僂著背，臉上擠出那種小人物特有的、混雜著好奇與畏懼的麻木神情，慢慢走下吱呀作響的樓梯。
樓下茶棚裡，零星坐著幾個早起的客人，都是附近的苦力或小販，正就著免費提供的劣茶，啃著自帶的乾糧，低聲交談著昨晚的“天火”。
“聽說燒死了好幾十號人！”
“作孽啊，我昨晚起夜，看見那火柱子，嚇得差點尿褲子！”
“什麼天火，我看是得罪了城裡的哪路神仙……”
“噓！小聲點！沒看見外頭那些兵爺嗎？不想活了？”
“王老實”縮著脖子，在靠門的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，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，豎起耳朵聽著。他需要資訊，任何資訊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穿著半舊葛布短衫、肩膀上搭著條汗巾的年輕腳伕，端著一碗茶，湊到了他這桌，一屁股坐下，自來熟地搭話：“老哥，面生啊，新來的？”
“王老實”心裡一緊，臉上卻堆起謙卑的笑：“是，是，昨兒個剛到洛陽，投親不著，暫時在這兒落腳。小兄弟是？”
“我叫阿成，就在這西市扛活兒。”年輕腳伕看起來二十出頭，皮膚黝黑，笑容爽朗，但一雙眼睛卻透著市井小民的機靈，“老哥昨晚也嚇著了吧？嘖嘖，我就在兩條街外卸貨，那聲響，跟天塌了似的！”
“可不是嘛，”“王老實”順著他的話，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，“我睡得淺，聽見動靜爬起來看，我的天，半邊天都紅了！這…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？”
阿成左右看了看，壓低了聲音：“誰知道呢！不過……”他朝門外廢墟方向努了努嘴，“我有個同鄉的表哥，在衙門裡當雜役，今早天沒亮就被叫去幫忙了，聽他說……”他聲音更低了，帶著一絲神秘，“抬出來的屍首，有好些個，身上有傢伙！刀啊劍的，都燒變形了，但能看出來！還有啊，有些屍首，臉上戴著古怪的銅面具，燒化了粘在臉上，摳都摳不下來！”
“王老實”的心臟狂跳起來。果然！屍體裡有激進派的人！“那……有沒有看到什麼特別的人？比如……特別高大的，或者……臉上戴的面具不一樣的？”
阿成搖搖頭：“這我就不知道了，我那表哥也就是個打雜的，湊近了看兩眼就被攆開了。不過……”他眨眨眼，“我表哥說，那些戴銅面具的屍首，好像都被單獨放到一邊了，有幾個穿著不一樣官服的老爺，正圍著看呢，臉色難看得緊。”
不一樣的官服？是洛陽府的官員，還是……大理寺的人？李郅他們逃出去了，會不會己經聯絡上了大理寺？
“王老實”正暗自揣測，茶棚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幾個穿著深青色公服、腰佩橫刀、神色冷峻的漢子，在一名洛陽府小吏的陪同下，大步走了過來。為首的是個年約三旬、面容剛毅、眼神銳利如鷹的男子，腰間掛著一枚烏木腰牌，上面隱約可見“大理”二字。
大理寺的人！果然來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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