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的清晨，總是從西市的喧囂開始。
天還未大亮，街巷裡己傳來木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，那是貨郎們推著獨輪車，趕在開市前搶佔最好的攤位。蒸餅鋪的爐火早早燃起，白汽裹挾著麥香，在溼冷的空氣中氤氳成一片暖霧。屠夫將昨夜宰好的豬肉掛在鐵鉤上，刀刃刮過砧板的“嚓嚓”聲，帶著一種粗糲的生命力。
在這片市井煙火之中，有一家不起眼的豆腐鋪。
鋪子很小，只擺得下兩張木桌，灶臺上架著一口大鐵鍋，乳白的豆漿在鍋裡翻滾，咕嘟咕嘟冒著泡。鋪主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，姓柳，街坊都叫她柳娘。她總是天不亮就起身，浸豆、磨漿、濾渣、煮漿，每一個步驟都做得一絲不苟。豆漿煮好，她便用長柄木勺舀進粗陶碗裡，再撒上一小撮鹽，遞到來往的腳伕、貨郎手中。
“柳娘，今日的豆漿格外香啊！”一個老貨郎接過碗，咧嘴笑，缺了兩顆門牙。
柳娘用圍裙擦了擦手，眉眼彎起淺淺的弧度：“陳伯說笑，還是老樣子。”
她生得不算美，但眉眼溫順，常年勞作讓她的手粗糙泛紅，指節也有些變形。可那雙眼睛，總是清澈的，看人時帶著三分怯意，七分善意。十年了，她守著這間豆腐鋪，守著臥病在床的婆婆，守著在私塾唸書的七歲兒子，日子清苦，卻也算安穩。
誰也不知道，這個市井深處最尋常的婦人，曾是七星弟子中，最擅易容之術的五師妹——葉輕煙。
“死了？”
觀星樓三層的雅間裡，薩摩多羅手中的茶盞微微一滯，茶水盪出幾滴，落在深褐色的木桌上。
江離坐在他對面，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，可那雙握著摺扇的手，指節卻微微泛白：“十年前，山谷慘案，五師妹葉輕煙為救被困的工匠，被倒塌的鼎器壓在下面，屍骨無存。這是魏川師兄親眼所見，也是七星弟子中，唯一確認身亡的人。”
李郅站在窗邊，望著樓下熙攘的西市，眉頭緊鎖：“可黃三炮查到，近兩年洛陽城中，曾有人見過一個女子，易容之術出神入化，能在一盞茶內變成另一個人。那人行事隱秘，只接兩種生意——幫人逃命，或是幫人尋仇。”
“會不會是蘇湄師姐？”上官紫蘇輕聲問。她坐在案前，面前攤著剛剛整理出的七星弟子資料，指尖停在“蘇湄—善毒術”幾個字上。
“不是。”譚雙葉搖頭，她從醫者的角度分析，“蘇湄師姐擅長用毒，毒術與易容術雖同屬方術旁支，但路數迥異。一個用毒的高手，心思往往縝密陰狠，講究一擊必中；而易容者，則需要極強的觀察力與共情力，要能模仿他人的神態舉止，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性。”
公孫西娘斜倚在門邊，手中銀鞭的鞭梢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地面：“我在洛陽的情報網也探到過類似訊息。據說那女子收費極高，但從不接傷天害理的買賣。有個被貪官逼得家破人亡的書生，湊了全部家當求她，她易容成那貪官的心腹，在酒宴上套出了貪贓的證據，助那書生告倒了仇人。事後，她分文未取，只讓書生髮誓，此生不為官，不入朝堂。”
薩摩多羅放下茶盞，指尖輕輕叩著桌面：“不圖財，不害命，有原則，有手段……這倒讓我想起一個人。”
“誰？”
“教易容術的老者說過，他最得意的弟子，是個心腸最軟的姑娘。”薩摩多羅抬起眼，目光穿過窗欞，落在遠處那間冒著白汽的豆腐鋪上，“那姑娘總說，易容之術不該用來害人，該用來幫那些走投無路的人，換一張臉，換一種活法。”
雅間裡一時寂靜。
江離的呼吸急促了幾分，他猛地起身走到窗邊，順著薩摩多羅的目光望去。半晌，他緩緩搖頭，聲音有些發乾：“不可能……五師妹若是活著，為何十年不與我們聯絡？魏川師兄不會看錯，那場大火，那尊倒下的鼎器……”
“如果，”李郅轉過身，目光銳利，“如果她活下來了，卻因為某種原因，不能、或者說不敢與你們相認呢？”
午後，西市的陽光斜斜照進豆腐鋪。
柳娘正低著頭，用溼布擦拭桌案。兒子小寶下了學，揹著布書包跑進來，小臉凍得通紅：“娘，我餓了！”
“灶上溫著蒸餅，自己去拿。”柳娘頭也不抬，聲音溫柔。
小寶應了一聲，蹬蹬跑進後屋。柳娘繼續擦著桌子，動作輕柔細緻，連桌腿與地面的縫隙都不放過。可若是細看，便會發現，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，額角也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。
剛才，有幾個生面孔在鋪子外站了許久。
他們穿著尋常布衣，可站姿、眼神，都透著一股子與市井格格不入的銳氣。尤其是那個穿著藏青袍子的年輕男子，腰桿筆首，目光掃過鋪子時，像刀鋒刮過豆腐——快，準，不留痕跡。
柳娘認得那種眼神。十年前，在師父身邊，在大師兄秦玄眼中，她都見過類似的銳光。那是身懷秘密、肩負使命的人，才會有的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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