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回到小屋，對小女孩說：“幫我找些東西：瓦片、木炭、還有，全巷子所有的金盞花。”
夜幕降臨，雨停了，但烏雲未散，月光時隱時現。
貧民巷死一般寂靜。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，或是孩子的啼哭，很快又被人捂住。巷口的衙役點起了火把，但沒人敢靠近巷子一步——他們怕被傳染，怕死。
譚雙葉爬到“鬼屋”的屋頂。從這裡可以望見小半個洛陽城，西市的燈火，皇城的輪廓，還有遠處邙山沉默的剪影。她將收集來的金盞花花瓣，沿著屋脊的瓦當，擺成一朵巨大的花的形狀。
然後，她點燃了木炭。
橙紅色的火光在黑夜中亮起，不耀眼，但足夠醒目。花瓣在熱氣的烘烤下，散發出奇異的香氣——苦澀中帶著一絲甘甜，像是藥，又像是某種無聲的呼喚。
一刻鐘過去了。
兩刻鐘過去了。
巷子裡有人低聲議論：“那姑娘在做什麼？”“別是瘋了吧……”“唉，也是可憐人，被困在這裡等死……”
譚雙葉沒有動。她相信蘇湄，相信那個十年前選擇救人的女子，留下的不會只是無用的記錄。她也相信，只要還有人需要救治，就總會有人伸出援手——無論是醫者，還是那些隱藏在暗處的“監察者”。
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。
三更天了。
就在譚雙葉準備放棄，另想辦法時，巷尾的水溝裡，傳來了輕微的水聲。
一個人影從汙水中冒出，黑衣，蒙面，動作利落。他（她）抬頭看向屋頂的金盞花火光，點了點頭，然後打了個呼哨。
又有三個人影從不同方向出現，每人揹著一個防水的油布包裹。他們無聲地靠近，將包裹放在“鬼屋”門前，然後迅速消失，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譚雙葉從屋頂下來，開啟包裹——裡面是滿滿的藥材，正是她藥方上寫的那些，還多了許多她沒寫的：棉布、烈酒、硫磺、石灰，甚至還有幾套乾淨的粗布衣裳和一袋米。
包裹最上面，放著一枚青銅令牌。令牌上刻的不是燭龍，而是一朵簡化的金盞花，花的下面，是兩個小字：時序。
還有一張字條，墨跡未乾：
“花見信，人必至。疫可治，心難醫。蘇師有言：救一人，即救天下。珍重。”
譚雙葉握緊令牌，眼眶發熱。
她轉身，對著空無一人的巷尾，深深一揖。
然後她抱起藥材，對著巷子裡那些從門縫、窗縫裡偷看的眼睛，大聲說：
“有藥了！所有人聽著——家裡有發熱出疹的病人，抬到這裡來！沒有病的，出來幫忙！燒水，煎藥，打掃屋子！我們不一定都會死，但坐著等，一定會死！”
起初是寂靜。
然後，一扇門開了。是那個缺了手指的老嫗，她顫巍巍地端出一口鐵鍋：“我、我這兒有鍋……”
第二扇門開了。那個被衙役踹倒的中年漢子，手裡拿著斧頭：“我去砍柴！”
第三扇，第西扇……
貧窮、疾病、死亡，這些讓人絕望的東西，在這一刻，反而催生出一種近乎蠻橫的生機。人們從各自的蝸居里走出來，沉默地開始幹活。沒有人指揮，但分工自然形成：女人燒水熬藥，男人搬運病人，孩子傳遞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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