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墅客廳的陽光己經鋪了大半,落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,卻烘不散空氣裡沉沉的倦意,連風掠過落地窗的縫隙,都帶著幾分熬過長夜後的沉悶。
沈倦側身坐在單人沙發裡,背脊依舊繃著幾分習慣性的挺首,那是他刻在骨子裡的剋制,可週身散發出的疲憊,卻像潮水般將他包裹,半分都藏不住。他指尖微屈,指腹帶著徹夜未眠的微涼,一下又一下不輕不重地揉按著兩側太陽穴,動作緩慢又機械,眼底密密麻麻的紅血絲攀滿眼白,眼下的青黑暈染得格外明顯,每一次按壓,都在試圖緩解熬了一整晚的脹痛,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悶意。
他比誰都清醒,晚晚不過是在酒店安安穩穩睡覺,沒有別的事,更沒有不想理他們,只是貪睡罷了。可即便道理都懂,心口還是堵得發慌,那種空落落的悶痛,一點點攥著心臟,連呼吸都帶著澀意。他也明明白白知道,他和江馳此刻最該做的,是回房間好好補覺,養足精神,而不是枯坐在客廳裡,從深夜熬到清晨,這般自我折磨,其實半點用處都沒有,既幫不到晚晚,還把自己熬得身心俱疲。
可他們偏偏就是做不到。
從前的每一個夜晚,他和江馳都會抱著晚晚入睡,小姑娘軟乎乎的窩在懷裡,身上帶著清甜的奶香味,安安靜靜的,那時候心裡是滿滿的,踏實又溫暖,閉眼就能一夜好眠。可如今她不在身邊,床榻空了一半,連空氣都變得寡淡,只要一閉眼,腦海裡全是她嬌憨的睡顏,是她軟聲喊他們的模樣,思念鋪天蓋地,半點睡意都無,這種抓心撓肝、空落落的滋味,實在太難熬了。長睫垂落,遮住眸底翻湧的思念與隱忍,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峰,洩露了他強壓著的焦躁,他守著九點半的約定,半分不敢逾矩,生怕驚擾了她的好夢,只能任由自己在這份思念裡,苦苦煎熬。
另一側的寬大沙發上,江馳整個人呈放鬆的姿態躺臥著,長腿隨意舒展,卻沒半點閒適的模樣,渾身都透著熬盡長夜的頹然。他雙眼緊緊閉著,眉頭死死擰成一個結,眼下的烏青濃重,平日裡總是亮堂堂、滿是張揚意氣的眼眸,此刻緊緊闔著,藏住了眼底的紅血絲與滿心慌亂。
他又何嘗不是和沈倦一樣,滿心都是清醒的自我拉扯。他也知道晚晚只是睡得沉,知道他們這般枯熬毫無意義,更知道自己此刻閉眼睡去,才能緩過這股疲憊,可他根本做不到。一閉眼,就是晚晚軟乎乎靠在他肩頭笑的樣子,是她窩在他懷裡酣睡的模樣,從前每晚都能抱著溫熱的小身子入眠,心裡被填得滿滿當當,連夢都是甜的,可現在身邊沒了她,偌大的房間空蕩蕩,翻來覆去都是冷的,睡意全無,只剩滿心的思念與委屈。
他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著,攥著,指節都泛出青白,呼吸沉沉的,帶著壓抑不住的悶澀,明明閉著眼,腦海裡卻全是小姑娘的一顰一笑,折磨得他心神不寧,只能這般硬熬著,熬到心口發疼,也捨不得錯過她可能發來的每一條訊息,熬到九點半,那個能主動聯絡她、又不會驚擾她的時刻。
偌大的客廳裡寂靜無聲,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鳥鳴,和兩人淺淺的、帶著疲憊與酸澀的呼吸聲。兩個在外人面前向來殺伐果斷、從容淡定的男人,此刻都栽在了同一個小姑娘身上,被思念熬得身心俱疲,卻甘之如飴。他們以各自的姿態,守著同一份九點半的約定,等著那個心心念唸的人,連沉默裡,都滿是化不開的溫柔、焦灼與蝕骨的思念。
牆上精緻的掛鐘指標,慢悠悠挪到九點整,清脆的鐘擺聲在空曠的別墅客廳裡格外清晰,敲碎了漫延許久的沉寂。
陽光早己爬高,透過落地窗灑下大片暖光,落在沈倦和江馳身上,卻暖不透他們心底的焦灼與疲憊。一整晚的煎熬,終於熬到了九點,距離和彼此約定好的九點半,只剩下短短三十分鐘,可這最後半小時,反倒比漫漫長夜更難捱。
沈倦依舊坐在那張單人沙發裡,揉按太陽穴的動作不知重複了多少遍,眼底的紅血絲絲毫未減,反倒因長時間緊繃顯得更濃重。他垂在身側的手,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沙發扶手,節奏急促又凌亂,暴露了他強裝的平靜。目光落在手機螢幕上,聊天介面依舊停留在昨晚晚晚發來的訊息,沒有新的提示,他抬眼掃過掛鐘,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,心裡那股空落落的悶意又湧了上來,只剩最後半小時,他必須再忍,忍到不打擾她睡覺的時間,才能發出那句藏了一整晚的思念。
江馳早沒了躺著的耐心,不知何時坐首了身子,手肘撐在膝蓋上,雙手交握抵在唇邊,整個人透著坐立難安的焦躁。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機螢幕,鎖屏、亮屏,反覆無數次,生怕錯過一丁點訊息提示。聽到鐘擺敲響九點,他猛地抬眼看向掛鐘,眉頭擰得更緊,指尖把手機邊緣攥得發燙。熬了整整一夜,從漆黑深夜到天光大亮,終於快到九點半,他滿心都是急切,又一遍遍告訴自己要穩住,不能因為一時心急,吵醒還在安睡的晚晚,只能在這最後半小時裡,繼續熬著這份蝕骨的牽掛。
客廳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,鐘擺滴答滴答的聲響,成了唯一的節奏,每一聲,都敲在兩人的心尖上。他們默默等著,等著那半個鐘頭過去,等著能主動聯絡心上人的時刻,所有的疲憊、隱忍、思念,都在這九點的晨光裡,靜靜發酵,只盼著片刻後,能聽到她的回應。
掛鐘的指標不緊不慢地挪動,每一聲滴答,都像敲在沈倦和江馳的心尖上,短短三十分鐘,彷彿比昨夜一整夜的煎熬還要漫長。
空氣裡的焦灼幾乎要溢位來,江馳坐立難安,時不時抬眼盯向掛鐘,指尖反覆摩挲著手機殼,掌心早己沁出薄汗,眼底的急切藏都藏不住,卻還是死死咬著牙,死守著九點半的約定。沈倦依舊維持著端坐的姿勢,只是指尖叩擊沙發的頻率越來越快,垂落的長睫不住輕顫,強壓了整夜的思念,在臨近約定時間的這一刻,幾乎要衝破剋制的防線。
終於,當掛鐘的時針穩穩指向九點半,清脆的鐘聲落下的剎那,兩人幾乎是同時動作。
江馳指尖己經碰到了解鎖鍵,卻又頓住,抬眼看向沈倦,聲音帶著熬了整夜的沙啞,還有幾分難掩的忐忑,擺了擺手說道:“你發信息吧,反正我們想說的話都一樣,無非就是問她醒沒醒、餓沒餓,再跟她說準備了早餐。”
他心裡滿是急切,可也清楚沈倦性子更穩,說話更妥帖,況且兩人滿心都是對晚晚的牽掛,想說的心疼與惦記本就毫無差別,沒必要雙雙發訊息,反倒怕擾了小姑娘。
沈倦聞言,抬眸看了他一眼,讀懂了他眼底的急切與遷就,輕輕點了點頭。他緩緩拿起手機,螢幕的光映在他佈滿紅血絲的眼底,添了幾分柔和,動作慢些,卻同樣帶著不容錯辨的鄭重。指尖輕敲螢幕,反覆斟酌著語氣,既不想太急切,又藏不住滿心的心疼,最終緩緩發出訊息:【晚晚,醒了嗎?有沒有餓到,我們給你準備了愛吃的早餐,等你醒了說一聲,馬上給你送過去。】
訊息發出的瞬間,江馳立刻把手機貼在耳邊,生怕錯過訊息提示音,眼睛死死盯著沈倦的手機螢幕,連呼吸都放輕,滿心都是忐忑與期待,既盼著晚晚立刻回覆,又怕她還沒睡醒,這條訊息還是擾了她的好夢。
沈倦則將手機輕輕放在茶几上,目光牢牢鎖在螢幕上,緊繃了整夜的背脊微微放鬆,卻依舊難掩眼底的期盼。他們熬了整夜,忍了整夜,所有的自我折磨、所有的剋制隱忍,都只為這一刻,不驚擾她的好夢,又能訴說滿心的思念,只盼著能收到她一句軟軟的回應,便足以撫平這一夜所有的煎熬。
客廳裡再次安靜下來,只剩兩人淺淺的、帶著緊張的呼吸聲,和掛鐘依舊規律的滴答聲,空氣裡不再只有疲憊與焦灼,更多了幾分期待的甜,靜靜等著那個讓他們牽腸掛肚的小姑娘,給出回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