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人再咒罵奧托的殘忍，也沒有人再驚歎他的智慧。所有人的心中，都被一種複雜到難以言喻的情緒所填滿。
有對天才隕落的惋惜，有對野蠻暴力的憤慨，有對那份純粹初遇的感動，更有對命運無情捉弄的深深嘆息。
“我……我收回之前的話。”
星斗大森林，泰坦這位頂天立地的森林之王，此刻聲音卻有些發悶，“如果，我是說如果……當年那幾個蠢貨沒有踩碎他的玩具，如果那個叫卡蓮的女孩能一直陪在他身邊……或許，這個奧托，真的能成為一個為世界帶來變革的、最偉大的發明家吧？”
牛天巨大的頭顱緩緩點了點，甕聲甕氣地說道：“可惜，沒有如果。命運的齒輪一旦開始轉動，便再也無法回頭。阿波卡利斯家族用他們的傲慢與愚蠢，親手將一位‘智識’的使徒，逼成了一個毀滅的瘋子。”
“最可悲的是，他到死，都只是想回到這一天啊……”
神界，龍族太子看著那片黑暗的閣樓，看著那個因為一句話而重獲新生的男孩，發出了由衷的感慨，“他用五百年的時間，犯下滔天的罪惡，只是為了……重新抓住這第一縷照進他生命的光。他是惡魔，但他也是這世上最可悲的……求道者。”
龍神那威嚴的龍吟在雲海中迴響，這一次，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蕭索：“本神……受教了。極致的力量可以毀滅世界，極致的智慧可以重塑世界，而極致的溫柔……則可以定義一個世界。卡蓮，她用一句無心之言，定義了奧托此後五百年的全部人生。”
神界委員會內，氣氛壓抑得可怕。
融念冰這位七情之神，此刻臉上的神情無比複雜，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：“原來如此……原來如此啊！我們都以為奧托的執念是‘復活卡蓮’，現在看來，我們都錯了。他的執念，從不是死亡，而是‘相遇’！是卡蓮那句‘一起拯救世界’的約定啊！”
烈焰眼眶微紅，緊緊握住姬動的手，聲音帶著一絲顫抖：“那個約定，對於卡蓮而言，或許只是一時興起的童言。但對於那個在黑暗中活了十幾年、第一次被人肯定的男孩來說，那句話，就是他的整個世界，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意義。”
姬動反手握住烈焰，這位桀驁的邪惡神王，此刻也是神色肅穆：“以‘拯救世界’為開端，最終卻走向了‘毀滅世界’的道路。這其中的諷刺，比任何神罰都要來得沉重。卡蓮給了他希望，而這個世界，卻親手掐滅了這份希望，最終逼得他與世界為敵。”
“何止是與世界為敵。”天痕緩緩開口，這位空間之神彷彿看透了更深層的悲劇，“你們發現了嗎？奧托的悲劇，從一開始就是註定的。他想要‘記錄時間’，讓‘每一天都變得不一樣’，這本身就是對他那死水一潭的絕望人生的反抗。而卡蓮的出現，讓他的人生第一次有了‘不一樣’，有了‘色彩’。所以，當卡蓮死後，他的世界重新變回了黑白，他唯一能做的，就是不惜一切代價，讓時間‘倒流’，回到那個唯一‘有色彩’的瞬間。”
這番剖析，讓在場所有神王都感到一陣不寒而慄。
長弓·威這位光明神，此刻臉上卻滿是陰雲：“所以，他做的一切，都是為了踐行那個荒唐的約定？他認為只要復活了卡蓮，就能和她一起‘拯救世界’？這種扭曲的邏輯……簡直是個瘋子！”
“不，他不是瘋子，或者說，他在那一刻之前不是。”
霍雨浩的聲音響起，他的雙眸中，命運之眼緩緩旋轉，倒映出奧托那張通紅的、羞窘的臉。
“在那一刻，他只是一個情竇初開的、得到了心上人肯定的少年。他的心中，第一次有了名為‘害羞’的情緒。這證明那一刻的他，是一個完完整整的‘人’。是後續的五百年，是卡蓮的死，是那個再也無法兌現的約定，才將這個‘人’，一點一點地磨成了一個只為執念而活的‘鬼’。”
唐三接過了話頭，他的目光深邃如海：“霍雨浩說的沒錯。問題的關鍵，不在於奧托瘋了，而在於……卡蓮就是他的‘道’。對於一個求道者而言，道之所在，雖千萬人吾往矣。卡蓮讓他看到了‘道’，世界卻奪走了他的‘道’。於是，他便要傾覆這個世界，來尋回自己的道。從邏輯上講，他沒有任何錯。但從結果上看，他罪無可恕。”
“這算什麼狗屁的道！”雷翔暴躁地一揮手，狂神戰甲上電光閃爍，“就因為他一個人的‘道’，就要讓無數無辜的人陪葬嗎？他可悲，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就不可悲嗎？！”
“這正是最矛盾，也最無奈的地方。”叶音竹輕撫琴絃，一聲嘆息化作蕭瑟的琴音，“他為了一個至善的約定，犯下了至惡的罪行。他的初衷是‘拯救世界’，最終卻成了世界的災厄。善與惡，在他身上形成了一個完美的、無解的閉環。”
星羅皇宮。
戴浩神色凝重地看著光幕，對身旁的雪夜大帝沉聲道：“陛下，此子的經歷，實乃我等帝王之鑑啊！一個被壓迫、被埋沒的天才，一旦得到一個足以讓他付出一生的‘動機’，其爆發出的能量，足以顛覆一個時代。我們對人才的選拔，對民間的疾苦，絕不可再有絲毫的忽視！”
雪夜大帝撫著胸口，心有餘悸地點頭：“戴兄所言極是。阿波卡利斯家族，親手將自己的‘屠龍之刃’，逼成了‘惡龍’。更可怕的是，那把點燃導火索的火，竟然是一句充滿善意的‘拯救世界’。這簡直是……防不勝防啊！”
寧天在旁補充道：“最可怕的不是防不勝防，而是這個‘動機’的純粹性。卡蓮的邀請，就像一份神聖的契約，烙印在了奧托的靈魂最深處。他之後的一切行為，無論多麼瘋狂，多麼殘忍，在他的認知裡，可能都只是在履行這份契約的‘必要手段’而已。他從根本上，就不認為自己是錯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