賬本靜靜地躺在閣樓的木桌上,等待著最後的驗看。
查爾斯·C·凱普萊特坐在那把吱呀作響的椅子裡,窗外的倫敦正被一場春日的暴雨襲擊。
雨點密集地砸在玻璃上,發出連綿不絕的的喧囂,但查爾斯此刻聽不見雨聲,也看不見窗外灰濛濛的霧氣。
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本攤開的賬本,以及那些曾如枷鎖般禁錮了他數月之久的數字。
西十二英鎊七先令六便士。
查爾斯深吸了一口氣,胸腔裡傳來一陣熟悉的悶癢,但他沒有咳嗽。他只是伸出手,指尖冰涼,輕輕拂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。
那是他剛搬來貝克街時寫下的。那時候,高燒退去,貧窮像一條絞索纏繞著他的脖頸。他像一隻受驚的松鼠,瘋狂地囤積著每一顆堅果,記錄著每一粒糧食的去向。
第一遍核對,很慢,很仔細。
他像一個最苛刻的審計官,生怕數錯一個數字,生怕毀掉這來之不易的現實。
米開來爵士的定金,《蓓爾美街報》和《小夥子》雜誌社的稿費,出版社預付的版稅……
那些英鎊和先令堆在一起,冰冷而堅硬。但它們此刻卻擁有一種柔情,那是安全感的味道。
他把錢攤在桌上,一點一點地對應著賬本上的條目。
【付清。】
【付清。】
【付清。】
他在賬本上寫下這兩個字,筆跡從最初的顫抖,逐漸變得堅定。
第二遍核對,快了一些。
數字不再那麼面目可憎,它們開始變得溫順,排列成整齊的佇列。
第三遍,他不再核對,只是看著那一堆數字。
西十二英鎊七先令六便士。
就在剛才,他寫下了最後一筆,那個代表“結餘”的數字。
它不僅覆蓋了牛津的債務,甚至還有富餘。富餘到足以讓他買一張舒適的火車票,富餘到足以在牛津租一間像樣的宿舍,富餘到讓他可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裡,不用再為了下一個先令而徹夜難眠。
查爾斯猛地向後靠去,脊背撞在椅背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,腳步彷彿真的踩在了雲端。
他閉上眼睛。
“牛津……”他低聲念出這個詞,聲音乾澀,像是在呼喚一個早己失散的故人。
他為什麼要這麼執著於牛津的學費?
福爾摩斯覺得這毫無必要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