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天剛矇矇亮，葉素雲就醒了。
準確地說，她幾乎一夜沒睡。
天花板上的紋路她數了無數遍，窗外的風聲停了又起，起了又停，槐樹的影子在牆上挪了又挪，從左邊移到右邊，又從右邊移回左邊。
那個夢還壓在腦子裡，像一塊浸透了水的毛巾，沉甸甸地墜著。
張立民站在麥田裡的樣子太清楚了，清楚得不像夢，像真的。
她甚至能記得他夾克上第三顆釦子沒扣，領口微微敞著，風吹起他鬢角的白髮。
她想了一夜，想自己到底能不能寫那部長篇小說，想那三萬塊錢的預付款到底是餡餅還是陷阱，想自己一個五十多歲的農村婦女，憑什麼讓別人這麼看重。
想不通。
越想越亂。
索性不想了。
她從床上坐起來，拿起手機看了一眼——凌晨五點半。
手機螢幕上安安靜靜，沒有新訊息，沒有未接來電。
那條網路文學平臺的邀請函還躺在通知欄裡，她盯著看了兩秒，沒點開，把手機扣在了床上。
起床，燒水，洗臉。
水龍頭裡的水冰涼冰涼的，澆在臉上激得人一哆嗦，但也清醒了。
鏡子邊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年畫，畫的是個胖娃娃抱著條大鯉魚，娃娃的臉己經模糊了，只剩一團紅撲撲的顏色。
她煮了一碗白粥，就著昨晚剩下的半碟鹹菜吃了。
吃完飯洗完碗，她在屋子裡轉了兩圈，拿起手機又放下，放下了又拿起來。
最後還是撥了出去。
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，那頭傳來林雅茹的聲音，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尾音拖得長長的，像還沒從夢裡拔出來：“喂——哪位？”
“林姐，是我，葉素雲。”
林雅茹的聲音一下子清亮起來，像有人擰開了收音機的音量旋鈕：
“素雲啊！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？你在哪呢？這幾天都聯絡不上你，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！”
葉素雲聽出林雅茹語氣裡的關心，心裡暖了一下：
“我在老家，回了趟鄉下。”
“回鄉下？怎麼突然想起回鄉下了？”
葉素雲嘆了口氣，把這幾天的遭遇簡單說了一遍——房子被人佔了，住了沈殘花一家三口，有個七歲的小姑娘上不了學，村長給了她兩個選擇，一個是擠在一起住，一個是拿兩萬塊錢把人請走，她還沒想好怎麼辦。
她沒提那個網路文學平臺的邀請，也沒提那三萬塊錢的預付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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