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門合上的咔噠一聲輕響，像是一道分界線，將外界的所有喧囂、商場上的所有紛爭、集團裡的所有事務，全都隔絕在外。
辦公室裡，終於只剩下王明一個人。
他坐在椅子上，又靜靜靜坐了片刻，才緩緩伸出手。指尖在觸碰到資料夾硬質封皮的那一刻，微微一顫，傳來微涼的觸感。
他用了很大的力氣，才緩緩翻開了封面。
第一頁，是一張清晰規整的個人基本資訊表，而表格的右上角，貼著一張葉素雲的近期照片。
那是在一場地方文學分享活動上抓拍的照片，沒有精緻的妝容，沒有華麗的裝扮，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淺灰色棉麻旗袍，烏黑的長髮被整齊地盤在腦後，只留幾縷溫柔的碎髮垂在頰邊。
她正微微側著頭，聽身邊人說話，嘴角噙著一抹溫和恬淡的笑意，眼神清澈而平靜，像山間歷經風雨卻依舊澄澈的清泉，溫潤又有力量。
三十八載歲月風霜，終究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。
眼角有了清晰可見的細紋，臉頰褪去了少女時的圓潤飽滿，多了幾分歷經生活磋磨後的清瘦與沉靜，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十七歲、笑容明媚耀眼的少女模樣。
可那雙眼睛，依舊沒變。
依舊清澈、溫柔、乾淨，藏著不被生活磨滅的柔軟與堅韌，和他記憶裡，那個坐在前桌、回頭看他時的眼神，一模一樣。
王明的呼吸驟然一滯，整個人都僵在了椅子上。
他就那樣定定地盯著照片上的人，目光專注而深情，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，隔著薄薄的紙張，輕輕、小心翼翼地拂過照片裡她的眉眼、她的臉頰、她溫和的笑意。
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，又像是在安撫一段被歲月塵封的青春。
眼眶，在不知不覺間，微微發熱。
是她。
真的是她。
他找了三十八年、唸了三十八年、記了三十八年的女孩，真的找到了。
他沒有說話，就那樣靜靜看著照片，看了很久很久，彷彿要把這三十八年裡錯過的所有時光，全都在這一眼裡補回來。
首到眼底的酸澀漸漸散去，他才緩緩挪動視線，開始逐字逐句、一頁一頁，無比認真地翻閱起後面的資料。
資料很厚，詳細記錄了葉素雲的一生。
從木縣一中的高中中途輟學經歷，結婚後和丈夫一起城裡賣包子，到丈夫因病去世被兒子逼著去做保姆，再到晚年被親生兒子算計、哄騙著賣掉唯一的住房、無家可歸的絕境，每一個字、每一段經歷，都清清楚楚地擺在王明面前。
他看得很慢，每一頁都要停頓許久，指尖緊緊攥著紙張，指節泛白。
隨著一頁頁資料翻過，他的臉色一點點變得凝重，眼底的溫柔漸漸被濃烈的心疼、酸澀、憤怒與不忍取代，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，一下一下，抽著疼。
他想象過，這三十八年裡，她可能會過得辛苦，可能會經歷波折，可他從來沒有想過，那個曾經在校園裡被眾星捧月、笑容明媚、眼裡有光的女孩，竟然在往後的人生裡，遭遇瞭如此多的苦難與磋磨。
遇人不淑的婚姻，獨自扛下所有的育兒艱辛，晚年本該安享餘生，卻被自己傾盡所有養大的親生兒子背叛、欺騙，連最後的安身之所都被奪走，跌入谷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