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重要的是,十八年歲月流轉,身份更迭,他早己不是當年那個懵懂偏執、滿心委屈的少年。
海外漂泊多年,他娶妻生女,成家立業,親手撫育自己的孩子,將所有的溫柔、耐心、包容與寵溺,盡數給了自己的女兒。
為人父之後,他終於慢慢讀懂了天下父母心。
世間萬千父母,大多愛得笨拙,執得荒唐,錯得離譜,卻極少存有害子女的歹毒心腸。
林雅茹一生深耕教育,執教三十餘年,閱盡人間疾苦,見慣寒門子弟無路可走的窘迫,看過無數天資卓絕的少年,因一時貪玩、一時分心、一時懵懂早戀,荒廢十二年寒窗,一朝錯失前程,終生坎坷蹉跎。
她自己半生清貧、歷盡磨難,吃盡了沒出路、沒底氣的苦。
所以她這輩子最大、也是唯一的執念,就是拼盡全力逼他成才,逼他踏實上進,逼他遠離所有彎路、所有誘惑、所有遺憾。
她窮盡畢生力氣,想要為他鋪就一條平坦順遂的人生路,想要讓他憑藉學識走出小城,站穩腳跟,擁有不受磋磨、不受委屈的安穩人生。
她的初衷從來不是惡毒,不是自私,不是掌控,只是一份極致到病態、笨拙到偏執的愛子心切。
只是她太過自負、太過狹隘、太過武斷,被一輩子的教學經驗困住思維,被過度的期許矇蔽雙眼,用錯了愛的方式,做錯了這輩子最致命、最無法挽回的抉擇,最終釀成了兩代人、半生都無法彌補的悲劇。
“我這些年……一首怪你。”
陸景行緩緩抬眼,通紅的眼底褪去所有冰冷戾氣,只剩下沉沉的疲憊、釋然與心疼,聲音平靜得近乎蒼涼。
“我怪你武斷自私,怪你強勢霸道,怪你自以為是毀掉我青春裡唯一的光。”
“我怪你冷血無情,眼裡只有成績、體面、前程,為了你的教育口碑,為了你的完美執念,不惜漠視一條鮮活人命。”
“我認定,你從來不曾真正心疼我,從來不曾顧及旁人死活,你這一生,最愛的從來只有你自己的執念與臉面。”
字字坦然,是他十八年藏在心底、從未宣之於口的真實心聲。
病床之上,林雅茹聽得渾身劇烈顫抖,淚水洶湧滂沱,模糊了整張憔悴的面容。
她死死咬著蒼白的唇瓣,哽咽不止,淚水順著臉頰肆意滑落,打溼了胸前的被褥,滿心都是無盡的悔恨與愧疚。
“景行,對不起……媽錯了,媽真的大錯特錯……”
她顫抖著出聲,每一個字都泣不成聲。
“我如果早知道她病得這麼重,早知道她撐得這麼苦、活得這麼累,
我就算毀掉自己的口碑,就算耽誤你的高考成績,就算揹負所有罵名,也絕對不會逼她半分……”
“我絕不會步步緊逼,絕不會斷她後路,絕不會親手將一個孩子推向絕境……”
“我教書育人一輩子,教學生寬容善良、辯證是非、知錯就改,看透所有大是大非,可我唯獨渡不過自己的執念,管不好自己的偏執。”
“我是最愚昧、最狹隘、最不合格的母親……”
這是她深埋心底十八年,從未對外人言說半句的懺悔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