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律師走後,一樓大廳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。
趙北沒敢說話。他看了一眼蘇明哲的臉色,悄悄退了出去,順手把門帶上了。
大廳裡只剩陳啟和蘇明哲。
蘇明哲沒回二樓的車間。他拉過一把椅子,在操作檯旁邊坐下了。脊背微微佝僂著,像個突然被抽乾了力氣的老頭。
那本泛黃的實驗記錄本就攤在他面前。
陳啟沒去打擾他。走到外面的自動售貨機,掃碼買了兩罐冰可樂。
初春的天氣還有點涼,可樂拿在手裡冰骨頭。他走回來,把一罐放在蘇明哲手邊。
“呲。”陳啟拉開自己那罐,喝了一口。氣泡在嗓子眼裡炸開,有點頂。
蘇明哲沒碰可樂。他盯著記錄本上“張海”的名字。
“他大一就跟著我了。”蘇明哲乾巴巴地開口了,聲音像生鏽的齒輪在轉,“農村出來的孩子。穿的運動鞋鞋底都磨平了。冬天連件像樣的羽絨服都沒有。”
陳啟靠在操作檯上。沒接話。
“他很聰明,也肯吃苦。”蘇明哲推了推那副新換的鈦合金眼鏡,“實驗室裡的雜活他搶著幹。我當時覺得,這孩子是個搞科研的好苗子。學校經費不夠,我每個月從自己工資裡拿兩千塊錢給他當補貼。”
蘇明哲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摳著。
“三年前,我把那份手稿交給他,讓他去聯絡幾家企業。他去了兩週,回來跟我說,家裡老父親查出了尿毒症,急需錢。他得退學去打工。”
蘇明哲慘笑了一聲。
“我當時把他罵了一頓。我說科研不能半途而廢。但我還是把卡里僅存的五萬塊錢取出來,塞給了他。”
“然後呢?”陳啟問。
“然後他就消失了。電話打不通,微信拉黑。”蘇明哲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,“半個月後,擎天新能源釋出了他們的新一代鈉電技術路線,我只是不想往這方面想。”
蘇明哲閉上眼睛。
實驗室裡只有裝置嗡嗡的底噪。
陳啟把手裡的可樂罐捏得喀咔作響。
在金融圈,為了利益出賣底線的事他見多了。劉瀚文當年為了脫身,把暴雷的鍋全扣在他們這幫底層研究員頭上,連眼皮都沒眨一下。
但科研圈的背刺,更純粹,也更毒。
“蘇教授。”陳啟把捏癟的可樂罐扔進垃圾桶。“你恨他?”
“恨。”蘇明哲睜開眼,眼底全是血絲,“我恨他為了錢連做人的底線都不要了。我更恨我自己,瞎了眼。”
陳啟走到他面前。
“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?抱著這本舊賬,在心裡噁心自己一輩子?”
蘇明哲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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