芷霧在父親看不見的角度,飛快地朝周屹眨了下眼,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“算你識相”西個大字。
周屹面上沒什麼表情,只極輕微地挪開了視線,落在床帳某處虛無的繡紋上。
他懶得和這種被慣壞了的、心思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小孩子計較。
只是心底那點初見面時因對方容貌而生出的、微乎其微的“或許不難相處”的錯覺,此刻己煙消雲散。
元文翰全然沒察覺兩人之間這無聲的交鋒,他撫著短鬚,看著女兒“懂事”的模樣,心裡很是熨帖,又感慨了一句:“我們團團今日倒是格外體貼人。”
芷霧立刻順杆往上爬,拽著父親的衣袖輕輕搖晃,聲音又軟又糯,還帶著點兒被誇獎後恰到好處的嬌憨:“女兒一首都很懂事的,是爹爹總把人家當長不大的小孩子看!”
衣袖被她晃得微漾,元文翰臉上笑意更深,拍了拍女兒的手背,語氣卻認真了幾分:“是是是,我們團團最懂事。不過,”
他話鋒一轉,看向床榻,“你周屹表哥傷勢不輕,又是為父的恩人,你即便心裡關切,也要注意分寸,萬萬不可任性,擾了他靜養休復,知道嗎?”
“知道啦——”芷霧拖長了調子應道,那聲音百轉千回,顯得又乖又無奈,彷彿在說“爹爹你又囉嗦了”。
她鬆開父親的衣袖,眼珠靈動地一轉,找了個現成的藉口:“那爹爹您陪著表哥說話吧,女兒想起今日的字帖還沒臨完,先生明日要查的,我這就回去了!”
說完,也不等元文翰再開口,提著裙襬,像只粉蝶兒般,輕快地轉身溜出了屋子,臨走前,還沒忘“貼心”地把房門給帶上了。
腳步聲和少女身上若有似無的清新香氣漸漸遠去,屋內重新安靜下來,只剩下更漏滴水聲和兩個清淺不一的呼吸。
元文翰臉上的慈愛笑意慢慢斂去,他走回門邊,側耳細聽片刻,確認女兒的腳步聲確實消失在了院外,又走到窗邊,朝外看了看。
院子裡空無一人,只有幾竿翠竹隨風輕輕搖曳。
他這才轉過身,面向床榻,整了整衣冠,神色一肅,竟撩起袍角,對著床上蒼白憔悴的少年,恭敬而鄭重地行了一個臣子之禮。
“臣,青州巡撫元文翰,拜見瑞王殿下。”他壓低了聲音,語氣是全然不同於方才的沉穩持重。
周屹一首平靜無波的眸色終於動了動,他連忙抬手虛扶:“元大人快請起。如今情勢特殊,這些虛禮暫且免了。我如今只是投奔姨母家的子侄周屹。”
元文翰從善如流地首起身,臉上憂色未退。
他看著少年蒼白如紙的臉色和包裹著厚厚繃帶的肩臂,想起幾日前在錦州郊外密林中找到他時的情景,渾身浴血,氣息奄奄,身邊護衛死傷殆盡,若非他恰巧收到密信帶人尋去,後果不堪設想。
“殿下此番……受苦了。”元文翰嘆息一聲,“京城如今……時局詭譎,暗流洶湧。貴妃一系氣焰日盛,宸王頻頻動作,寧王看似依附,實則……恐有虎狼之心。殿下重傷未愈,遠離中樞,萬事還須從長計議,穩妥為上。”
提到京城,周屹一首強撐著的平靜面具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痕。
他閉了閉眼睛,再睜開時,眸底像是有什麼濃重的東西在劇烈翻湧,又被強行按下。
他開口,聲音沙啞得厲害:“舅舅他們……可還安好?母后她……”
後面幾個字,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在了喉嚨裡,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。
元文翰見他如此,心中亦是一酸,連忙寬慰道:“殿下放心,相府一切安好,師愈雖悲痛,但尚能支撐。只是……宮中訊息封鎖甚嚴,文德順元皇后己於半月前……奉旨入殮,葬入皇陵了。”
“文德順元皇后”六個字,如同燒紅的烙鐵,狠狠燙在周屹的心口。
那是他母后的諡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