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放下筆，又拿起一份玉簡，殿內燭火將他的身形映在石牆上，清寂如謫仙臨世。
聲音如寒潭秋水：“天晴此人，天資心性皆是上選，但過於專注丹道與自身的風雅逸趣，性情高傲，不擅長——亦不屑於尋常的人情往來。”
“他以為自己對小錘的種種用心，己是極致付出，也不求回報。”
“但在小錘眼中，他那些精心煉製的丹藥、特製的薰香、精巧的糕點，與當年天晴隨手分給她的糖豆、採來幫她燻蚊子的艾草、給她那柄小小做保養用的油脂，並無本質區別——都是天晴師兄給的好用東西罷了，便如她每次總是想辦法找來更好的材料，嘗試為天晴錘鍊升級丹爐一樣，都是同門，彼此用得上，便給了。”
他端起手邊的茶盞，抿了一口，茶水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一瞬的神情，繼續道：“即便將來，他們一同陷入秘境絕地，小錘會因同門之義，為天晴豁出性命死戰。若天晴為她擋下致命一擊，奄奄一息。小錘會感激涕零，會愧疚難當，會不惜一切代價救他回來。”
“但她心中所感，大抵也只會是：天晴真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同門！真講義氣，為我受傷，我定要救他，而非其他。”
裴無疾聽得忍不住撓了撓頭，師兄說得極為透徹，如果真的有那麼一日，小錘那邊，豈不是就鐵板釘釘，認定了是過命的兄弟交情！他眼珠一轉，湊近了一些，壓低聲音問道：“那天晴……首接挑明心意呢？”
“挑明？”清明笑容淺淡：“兩情相悅，互通心意，從來是水到渠成的結局，而非莽撞的開始。豈能當作破局的招數？對小錘而言，天晴若突然對她傾訴衷腸……”
他略一沉吟，找了個貼切的比喻。
“嗯，大概和她的愛錘小小，忽然化形成個男兒身，跳出來說要和她成親洞房，帶來的同等驚嚇。”
裴無疾嚯的驚呼一聲，被清明的形容逗得笑了好一會兒才喘勻氣，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：“照這麼說，天晴豈不是半點指望都沒了？難道真要孤零零守著他的丹爐過一輩子？”
“未必。”清明淡淡的道：“人心莫測，世事難料，或許某一日，小錘自己忽然開了竅，發現自己的好師兄早己不可或缺。又或許，天晴終於找到了能真正觸動她的方式，而非僅僅默默贈物。”
他話音微頓，聲音也低沉了少許。
“又或者……突如其來發生了什麼變故，讓他們不得不撕開那層——生死相隨亦是同門義氣，我們很正常的溫情面紗，赤裸裸地面對彼此最真實、甚至可能不那麼光鮮的慾念。在那種極端的情境下，固有認知都可能被打破，新的關係……才有可能萌芽。”
裴無疾聽得心裡咯噔一下，總覺得師兄話裡藏著別的意思。
但他覷著清明沒什麼表情的側臉，轉了轉扇子，沒敢追問。
“師兄的意思是，天晴錯就錯在太端著了？他那些丹香雅趣，小錘根本不解風情，得讓小錘先覺得他是個男人？而不僅僅是個同門！”
“總之。”清明擱下茶盞，總結道：“若天晴只是執著于贈送他覺得珍貴的禮物，而不嘗試去打破小錘心中那道根深蒂固的同門認知，讓小錘首先意識到他是一個有魅力、能吸引她目光、牽動她心緒的男人，而不是隔壁峰那個煉丹很厲害的同門師兄——。”
他重新執筆，筆鋒落於紙上。
“他再送一百年點心丹藥，也無濟於事。無非是讓天晴是個絕世好同門的印象，在小錘心中更深，與男女之情終究隔著一道天塹。”
裴無疾咂咂嘴，感嘆道：“嚯！不愧是師兄！聽師兄一席話，勝讀十年話本！我晚上就去丹霞峰開導開導天晴，讓他別光送東西了！得支稜起來！展現一下男性魅力！比如……嗯，肉體誘惑！”
他擠擠眼，露出促狹的笑：“不過千劍峰的師兄師弟們成日光膀子打鐵的多了，天晴那清瘦身板……嘖！”
他話鋒一轉，又笑嘻嘻道：“師兄，沒想到你對這風月情愛之事，也有如此深刻的見解！難怪……”他話說到一半，忽然意識到了什麼。
連忙剎住，小心翼翼地瞥了清明一眼。
“天晴。”清明並未看他，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：“他太正了，他的世界，除了煉丹，便是衣食住行無一不精的講究，丹藥是他的道，他試圖用他理解的好去對待小錘，卻從未真正去看清，小錘想要的到底是什麼，用小錘的眼睛，去看清她那個被鐵錘、火星、汗水填滿的世界裡，到底需要什麼，渴望什麼，會被什麼真正的觸動……”
“他送再多精緻的點心，在小錘看來，或許都不如大橘叼走糕點時，帶來的那片刻輕鬆與好笑。”
他拿起另外一份玉簡，語氣依然平淡：
“又或者，不如某次煉器大成功後，隨手和學習的晚輩們分享的一塊最尋常烤獸肉，因為這是成功的喜悅，是汗水的回報，是同道相聚的熱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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