筆尖離開紙面。摺疊,封口。林燃用大拇指用力壓平信封邊緣的摺痕,彷彿要把自己這十年的憋屈和怒火全封印在這個薄薄的紙袋裡。
下午放風的時候,這封信混在副監獄長李昌東的私人採購核對單裡,順著那條不受任何獄政科獄警監控的權力暗道,悄無聲息地滑出了安江監獄的高牆。
遞出材料的那一刻,林燃心底那塊巨石算是勉強落了地,儘管他清楚,這只是短暫的喘息。
他低頭瞥了一眼胳膊上那個嶄新的紅袖標——“後勤倉管”。
這塊不到巴掌大的紅布,在安江監獄這套弱肉強食的生態系統裡,簡直就是一張半成品的免死金牌。
走在去往醫療監區的走廊上,周遭的空氣似乎都變得不一樣了。
以往那些巡邏管教看他的眼神,像是在看案板上一塊隨時可以剁碎的爛肉,帶著警惕和鄙夷。
現在呢?多半選擇視而不見,有的老油條甚至在錯身而過時,還會微不可察地點個頭。至於那些犯人,更是隔著老遠就自覺貼緊牆根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李昌東貪婪歸貪婪,但他給特權確實痛快。
只要你手裡捏著他的胃口,把他喂得舒舒服服。
沉重的鐵門一道接一道在身後鎖死,空氣裡那股子混合著尿騷、汗酸和發餿白菜湯的劣質味道逐漸被拋在腦後。
取而代之的,是來蘇水那股冰冷、刺鼻卻又莫名讓人感到安全的消毒液氣味。
醫務室到了。
推開藥房那扇半透明的毛玻璃門,裡面的空間逼仄得甚至有些侷促,兩邊堆滿藥盒的高架子讓人只能勉強錯身。
蘇念晚正踮著腳尖,在最上層的防潮櫃裡翻找紗布。聽見門軸摩擦的響聲,她身子本能地一僵,回頭看見是林燃那張熟悉的臉,原本繃緊的肩膀瞬間塌了下來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“今天怎麼有空過來?”她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。
林燃沒說話,反手扣上門鎖,“咔噠”一聲輕響。他直接走過去,穿過狹窄的過道,從背後緊緊攬住了她的腰。
下巴順勢擱在她單薄的肩膀上。
白大褂上碘伏的氣味混雜著她身上那種淡淡的梔子花香,直往鼻腔裡鑽。
在安江監獄這種把人硬生生異化成野獸的絞肉機裡,這點微末的溫度和香氣,足以讓人上癮,甚至讓人短暫地忘記高牆外的血雨腥風。
蘇念晚沒有掙扎,順從地將身體的重量交託在他胸口,雙手輕輕覆在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上。兩人誰也沒有說話,享受著這偷來的、見不得光的片刻溫存。
突然,林燃的眉頭極其微小地抽搐了一下,喉嚨裡不可抑制地溢位一聲極輕的悶哼。
蘇念晚像觸電一樣轉過身,白皙的手指精準無誤地按向他的左側肩胛骨。“又疼了?”
她的眼神瞬間變得凌厲,那是出於醫生的本能,但也藏著掩飾不住的心疼。
那是前幾天晚上,在四監區走廊裡,跟彭振手下那個代號“幽靈”的瘋子殺手搏命時留下的貫穿傷。
生鏽的腳踏車輻條當時硬生生扎透了肩部的肌肉群,雖然蘇念晚冒著極大的風險連夜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給他做了縫合,但那個位置發力過於頻繁,恢復得比預想中還要慢。
“沒事。這兩天陰天,骨頭縫裡有點發酸罷了。”林燃故作輕鬆地笑了笑,試圖把手抽回來。
“別動。”蘇念晚瞪了他一眼,語氣裡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