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七年八月的隆升鎮,蟬聲從早到晚都不歇。鎮中心小學的教室在二樓,窗戶朝著操場開,玻璃上蒙著一層灰,陽光透過來,照在黑板上寫了一半的分數除法算式上。梁藝寶站在講臺後面,粉筆灰落在他袖口上,白花花的一層,像霜。他的聲音不高不低,語速不快不慢,手裡的粉筆在黑板上刷刷地寫,寫完一行,退後一步,眯起眼睛看了看,又湊上去繼續寫。
“把除數變成倒數,乘以被除數。這個知識點,去年學過。”他的聲音在悶熱的教室裡顯得很平,像一條不會拐彎的河。底下的學生有的在低頭算題,有的在發呆,有的偷偷看窗外的操場。第三排靠窗的男生把課本豎起來,擋住臉,在底下摺紙飛機。梁藝寶看見了,沒有說什麼,只是把目光移開,繼續在黑板上寫。
門被推開的時候,他正在寫一道例題。粉筆在黑板上劃了一道長長的白線,停住了。他轉過身,看見門口站著幾個陌生人。最前面那個人穿著便衣,但腰間的皮帶扣上彆著一個證件,黑色的皮套,在日光燈下反著光。後面還跟著兩個,站在走廊裡,沒有進來。
“梁藝寶?”前面那個人問。他把粉筆放在講臺上,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指。粉筆灰蹭到深色的褲子上,留下一道白印子,像是什麼東西劃過的痕跡。
“我是。”
“我們是縣公安局的,有個案子需要你配合調查。”
教室裡很安靜。摺紙飛機的那個男生把紙飛機攥在手心裡,不敢動了。梁藝寶站在講臺後面,低著頭,看著自己沾滿粉筆灰的手指。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然後他抬起頭,看了一眼教室裡的學生。西十二個孩子,西十二雙眼睛,有的在看他,有的在看門口的人,有的低著頭,不知道該看哪裡。
“老師有點事,”他的聲音還是很平,像那條不會拐彎的河,“你們先自習。把黑板上的題做完,明天檢查。”
他把粉筆放在講臺上,動作很輕,像是怕弄出聲音。然後他繞過講臺,走到門口。經過第一排的時候,有個女生小聲喊了一聲“梁老師”,他沒有停,也沒有回頭,只是腳步頓了一下,很輕的一下,像是踩到了什麼東西,又像是沒有。
警車停在操場邊上,車門開著,裡面的座椅很燙。他坐進去,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還在搓,搓著那些己經搓掉了的粉筆灰。窗外的操場空蕩蕩的,一個人都沒有。籃球架的鐵桿被太陽曬得發白,影子縮在底座底下,短短的一截,像是快要化掉了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,他母親李秀蘭死的時候,也是這樣熱的天氣。不對,是冬天,很冷,冷得水管都凍住了。他給母親穿壽衣的時候,手指僵得扣不上釦子。那是他第一次給人穿壽衣。他母親的手還是軟的,但己經沒有溫度了。他把她的手塞進袖子裡,袖子有點短,露出手腕上一截乾枯的皮膚,青紫色的血管像是乾裂的河床。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,拽不動,就那樣了。
然後是季秀英。春天,三月底,油菜花開得正好的時候。他從衛生院回來,在門口站了很久。門上的春聯還是過年時貼的,紅紙己經褪色了,邊角翹起來,被風吹得啪啪響。他推開門,屋裡很暗,窗簾拉著,透不進光。她躺在床上,臉朝著牆,被子蓋得整整齊齊,像是睡著了一樣。他站在門口,沒有走過去。站了很久,久到腿發麻,久到窗外的光線從白變黃,從黃變灰。然後他走過去,掀開被子。她的手攥著被角,攥得很緊,指節泛白,掰都掰不開。他把被子拉上來,蓋住她的臉,蓋住她的手,蓋住所有他不想看見的東西。
審訊室的燈很亮,照得人睜不開眼。秦川坐在他對面,把兩份保單放在桌上,並排擺著。一份是李秀蘭的,一份是季秀英的。兩份保單,兩個名字,兩筆簽名。
“這兩份保單,是你籤的嗎?”
梁藝寶低頭看著那兩個字。母親的簽名,妻子的簽名,都寫的是他的名字。他是受益人。他的手指又開始搓了,搓著指腹上己經搓掉了的粉筆灰。
“是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。
“你母親的保單,是去年春天買的。你妻子的保單,是去年秋天買的。兩份保單,相隔不到半年。”秦川的聲音很平,平得沒有一絲起伏,“你母親去年冬天死的,食物中毒。你妻子今年春天死的,農藥中毒。”他把兩份病歷也放在桌上,“你妻子一年之內,三次農藥中毒。三次都是你籤的字,你從來沒報過警,從來沒懷疑過有人害她。”
梁藝寶不說話了。他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手指,手指己經搓紅了,皮都快搓破了,露出底下嫩紅的肉。
“開棺驗屍的結果出來了。”秦川把最後一份報告放在桌上,“你母親的骨骼和頭髮裡,檢出了克百威代謝產物。這種農藥,跟你妻子體內的一致。”
梁藝寶的手指停住了。他盯著那份報告,盯了很久,久到紙上的字開始模糊,久到燈管開始嗡嗡地響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音,像是嘆氣,又像是哭。
“我媽……”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,每個字都像是被砂紙磨過,“她反正有病,活不了幾年了。高血壓,糖尿病,還有風溼,一到冬天就下不了床。她活著也是受罪。”他的聲音忽然大了些,大了那麼一瞬,又縮回去了,“秀英……她要是少罵我幾句,少在別人面前說我沒出息,說我連老婆孩子都養不起……”
秦川的手拍在桌上。那聲響在審訊室裡炸開,燈管嗡嗡地顫了一下,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。梁藝寶渾身一抖,縮排椅子裡,眼鏡從鼻樑上滑下來,歪歪斜斜地掛在一邊耳朵上。
“所以你媽該死?”秦川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,“你老婆該死?就因為你窮?因為你想要那五十萬?”
梁藝寶沒有回答。他低著頭,眼鏡歪在臉上,鏡片反著光,看不清他的眼睛。他的嘴唇在動,像是在說什麼,又像是什麼都沒說。手指又開始搓了,搓著那些己經搓破了的皮,搓出一小道血痕,鮮紅的,在燈光下格外刺眼。
“你媽揹著你走了十里山路去看病,你忘了?”秦川的聲音忽然輕了,輕得像是在跟一個孩子說話,“你小時候發高燒,燒到抽筋,你媽揹著你從村裡走到鎮衛生院。十里山路,她一個人走的。到了衛生院,她的鞋都磨破了,腳底板全是血。你忘了?”
梁藝寶的手停住了。血從指腹滲出來,一小滴,在燈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你結婚那天,”秦川的聲音更輕了,“你媳婦穿著紅裙子,坐在床邊,你掀開蓋頭的時候,她臉紅得跟裙子一個色。她跟你說什麼來著?‘以後咱們好好過’。你還記不記得?”
梁藝寶的肩膀開始抖。很輕的抖,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搖著什麼。他低著頭,眼淚從鏡片後面淌下來,一滴,兩滴,落在桌上,落在那些保單上,落在那些病歷上。紙被洇溼了,字跡洇開來,模糊成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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