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豐縣公安局刑警大隊的辦公室裡,幾臺電腦同時開著,螢幕上密密麻麻的電話號碼和通話時長排成一條條綠色的線。技術員老魏戴著眼鏡,盯著螢幕上的資料,手指在滑鼠上輕輕點著。他把劉軍7月份的通話記錄調出來,一頁一頁地翻,翻到7月22日那天,停住了。
“有情況。”老魏說。
秦川和柳庶從隔壁辦公室過來,站在老魏身後。螢幕上,22日晚上九點零三分,劉軍的手機接了一個電話,通話時長兩分鐘。號碼歸屬地是嘉豐本地,機主是個叫“吳芳”的女性。九點十五分,又接了一個座機號碼,通話時長一分鐘。座機的登記地址是嘉豐縣城人民路中段,一家叫“鑫鑫”的便利店。
“吳芳?”柳庶愣了一下。劉軍的前女友,老劉打電話問過她,她說跟劉軍很久沒聯絡了。但通話記錄清清楚楚地顯示,劉軍失蹤那天晚上,她給他打過電話。
秦川盯著那兩條記錄看了幾秒,然後轉身往外走。“去查查那個座機。”
人民路中段在縣城老城區,兩排梧桐樹把陽光篩成碎金子,灑在人行道上。鑫鑫便利店夾在一家理髮店和一家五金店中間,門面不大,招牌褪了色,“鑫鑫”兩個字只剩半邊。店裡的貨架捱得很緊,過道只夠一個人轉身。老闆娘是個西十多歲的女人,正趴在櫃檯上算賬,看見穿警服的進來,手裡的筆停了。
秦川把證件亮了一下,問22日晚上有沒有人用店裡的電話。老闆娘想了想,說那天晚上是有一個男的來打電話。長什麼樣?瘦瘦的,戴眼鏡,穿白襯衫,看著像個醫生或者老師。秦川把劉軍的照片遞過去,老闆娘看了一眼,說就是他。幾點來的?快九點的時候。說了什麼?沒聽清,聲音很小,打完就走了,也沒買東西。
秦川把資訊記在本子上,又問了一句:“他走的時候往哪個方向?”老闆娘往西邊指了指,說往那邊去了,走路很快,像是趕時間。
回到局裡,秦川把情況跟老劉說了。老劉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,兩手放在膝蓋上,一動不動,像一棵被砍倒的樹。秦川問他:“劉軍跟吳芳分手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老劉沉默了一會兒,說他倆處了一年多,去年年底分的。當時鬧得挺不愉快,吳芳說劉軍對不起她,具體什麼事,兒子沒說清楚。後來劉軍給了她一筆錢,算是分手費,這事就過去了。老劉說這些的時候,聲音很平,像是在唸一份與己無關的報告。但他的手在膝蓋上攥著,攥得褲子的布料起了皺褶。
“分手費多少?”秦川問。
“五萬。”老劉說,“他把存摺裡的錢取光了,還跟我借了兩萬。”他說完這句話,嘴唇動了動,像是還想說什麼,但什麼都沒說。
柳庶在旁邊聽著,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。五萬塊錢的分手費,對於一個普通醫院的年輕醫生來說,不是小數目。劉軍把存摺取空了,還跟父親借了錢。什麼樣的虧欠,值得他付出這麼多?他沒有說出來,只是把這些話記在心裡,等以後慢慢對。
老劉的手機忽然響了。鈴聲很老套,是那種出廠設定預設的電子音樂,叮叮咚咚的,在這個安靜的接待室裡顯得格外刺耳。老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動作很慢,像是怕驚動什麼。他看了一眼螢幕,手猛地抖了一下,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。
“是軍!是軍發來的簡訊!”他的聲音變了調,又尖又細,不像他平時說話的聲音。老伴湊過來,兩個人頭挨著頭,盯著那塊小小的螢幕。
柳庶走過去,低頭看。螢幕上只有一行字:“爸,我沒事,別找了。”沒有標點,沒有表情,乾乾淨淨的一行字,像是發信的人很著急,來不及多打一個字,又像是根本不想多說。
老劉的手在抖,抖得手機都快拿不住了。他顫著手指回撥過去,電話裡傳來機械的女聲:“您撥打的電話己關機。”他又撥了一遍,還是關機。再撥,還是關機。他把手機從耳朵上拿下來,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,久到螢幕暗了,他又按亮,再暗,再按亮。那行字還在,白底黑字,清清楚楚——“爸,我沒事,別找了。”
秦川站在旁邊,看著那行字,眉頭皺起來。他說:“老劉,我能看看嗎?”老劉把手機遞過去,手還在抖。秦川接過手機,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幾秒。傳送時間是今天上午十點十三分,就在他們從便利店回來之後不久。號碼是劉軍的,那個己經關機了兩天的號碼。秦川把手機遞給柳庶,柳庶也看了一遍。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什麼都沒說,但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——不對勁。
“爸,我沒事,別找了。”這句話太乾淨了。一個失聯兩天的人,手機一首關機,忽然開機發了一條簡訊,說完就關機。他沒有解釋自己去了哪裡,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,沒有問家裡好不好,沒有問孩子有沒有聽話。只有一句話,六個字,像是一道門,開啟一條縫,又關上了,連臉都沒露。
老劉沒有注意到這些。他只看到兒子還活著,還知道給家裡報平安。他的眼淚流下來,流得滿臉都是,他用袖子擦,擦不乾淨,又用手背擦,還是擦不乾淨。老伴在旁邊也哭了,哭得比他厲害,整個人都在抖,嘴裡含混地念叨著“沒事就好,沒事就好”。她伸出手,想去夠老劉手裡的手機,老劉把手機遞給她,她捧在手裡,像是捧著什麼珍貴的東西,翻來覆去地看那行字,看到螢幕又暗了,又按亮。
秦川看著老劉夫婦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他走到走廊裡,點了一支菸。柳庶跟出來,站在他旁邊。
“你覺得呢?”柳庶問。
秦川吐了一口煙,看著煙霧在陽光裡散開。“一個失聯兩天的人,忽然開機發一條簡訊,發完立刻關機。這不像是報平安,倒像是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柳庶等了幾秒,替他說完了:“倒像是有人在替他報平安。”
秦川沒有點頭,也沒有搖頭。他把煙掐滅在垃圾桶上的菸灰缸裡,轉身走回接待室。老劉還在哭,老伴還在捧著手機看那行字。秦川站在門口,看著他們,看了幾秒,然後走過去,蹲下來,平視著老劉的臉。
“老劉,這條簡訊,我想讓技術科查一下。”
老劉擦了擦眼淚,問查什麼。秦川說查查這條簡訊是從哪個基站發出的,能大概知道劉軍的位置。老劉點點頭,把手機遞過去。他不懂什麼基站不基站的,但他信秦川。這個人幫他查過女兒的事,他知道。
柳庶把手機拿到技術科。老魏接過手機,把簡訊的傳送時間、傳送號碼、基站編號一一記錄下來。他說需要一點時間,讓柳庶先回去等訊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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