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九年三月十五日,綠南村。
源林州的春天來得比別處早。大奚縣文星鎮綠南村藏在山坳裡,西面是層層疊疊的梯田,油菜花開得正盛,黃燦燦的一片,把灰瓦木牆的苗寨襯得像一幅畫。晨霧還沒散盡,公雞叫了頭一輪,韓義強家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劉建蘭站在門檻上,穿著一件靛藍色的苗繡上衣,袖口和領口繡著蝴蝶媽媽的圖案,綵線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光。銀項圈掛了三層,最大的一圈垂到鎖骨,上面鏨著日月星辰的花紋,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,像風鈴。她對著門框上掛的小圓鏡照了照,把頭髮重新攏了一遍,插上一根銀簪。鏡子裡的人眉眼彎彎,嘴唇紅潤,是新嫁娘才有的那種飽滿的好看。
韓義強從屋裡出來,牽著一匹栗色馬。馬背上的鞍子是新編的,墊了一層厚棉褥子,坐上去軟和。劉建蘭扶著丈夫的胳膊踩上馬鐙,側身坐好,裙子在腳踝處堆成一朵花。韓義強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後,一手攬著她的腰,一手抖了抖韁繩,馬打了個響鼻,蹄子踩在青石板上,嗒嗒地響。
“姐夫家殺年豬,今天要好好吃一頓。”韓義強在她耳邊說。
劉建蘭笑了笑,銀項圈叮咚響了一聲,像是替她回答。
從綠南村到姐夫家要翻兩座山。山路窄,馬走不快,太陽從東邊爬到頭頂,他們才到了。姐夫家在另一個寨子,院子門口己經架起了大鍋,灶火噼裡啪啦地燒著,豬叫聲從後院傳出來,尖利地劃破了午後的寧靜。劉建蘭幫忙燒火添柴,袖子捲到胳膊肘,露出白藕似的小臂。女眷們圍在灶臺邊說著閒話,有人誇她的銀項圈好看,她低下頭笑了笑,說結婚的時候婆婆給的。
韓義強在外面跟男人們喝酒。碗是粗陶的,酒是自釀的包穀燒,一碗下去從喉嚨燒到胃。他喝得高興,話也多了,說今年要多種兩畝烤煙,明年把房子翻修一下,後年再生個娃。男人們鬨笑起來,有人拍著他的肩膀說新女婿有志氣。他咧嘴笑著,眼睛眯成一條縫,手裡端著酒碗又幹了一個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,劉建蘭催他回家。他擺擺手說再坐坐,不著急。又喝了兩碗,她又催,他才不情不願地站起來,馬牽到門口,扶她上去,自己也翻身上馬。姐夫送到村口,說路上小心,他含混地應了一聲,馬鞭在空中甩了個響,馬蹄嗒嗒地踩著石板路,朝山裡走去。
山路彎彎曲曲,兩旁是密密的雜木林,樹葉在風裡嘩嘩地響。太陽己經落到山後頭去了,天色暗下來,灰濛濛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層紗。劉建蘭坐在前面,銀項圈不再響了,安安靜靜地貼著她的鎖骨,像睡著了。
走到一個岔路口的時候,韓義強忽然勒住了馬。
“怎麼了?”劉建蘭轉過頭。
他摸了摸身上的口袋,又摸了一遍,臉上露出一種不舒服的表情。“煙沒了。你在這等我,我去前面的鋪子買一包,一會兒就回來。”
劉建蘭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。她下了馬,把韁繩拴在路邊的老梨樹上,打了個鬆垮的結。韓義強調轉馬頭,馬蹄踢起幾塊碎石,骨碌碌地滾下坡去了。
她站在樹下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彎處。山裡的風忽然大了起來,吹得樹枝亂晃,一片葉子落在她肩上,她伸手拈起來,看了看,又鬆手讓風把它吹走了。
鋪子在岔路口往前一里地,韓義強很快就到了。鋪子是個小雜貨店,賣些菸酒糖茶,門口擺著幾張條凳,幾個熟人坐在那裡聊天。他買了煙,撕開包裝抽出一根點上,深吸了一口,煙從鼻孔裡噴出來,在黃昏的光裡散成一片青霧。
“韓義強!你小子什麼時候來的?”一個聲音從條凳那邊傳來。
他轉過頭,愣了一下,然後咧嘴笑了。是多年沒見的老友,姓楊,以前一起在廣東打工,後來各自回了老家,好幾年沒聯絡了。楊姓朋友站起來,拍著他的肩膀,說難得遇見,喝兩杯。他猶豫了一下,看了一眼手裡的煙,又看了一眼來時的路。
“就兩杯,耽誤不了事。”楊姓朋友己經讓老闆拿了兩瓶啤酒,起子一撬,瓶蓋蹦出去老遠,叮叮噹噹在地上彈了幾下。
他坐下來,端起酒杯。酒是涼的,灌進喉嚨裡,把剛才那碗包穀燒的餘溫澆滅了大半。他打了個嗝,覺得舒服了些,就又喝了一杯。兩杯變成西杯,西杯變成六杯,啤酒瓶子在桌上排成一排,空蕩蕩的,瓶口還冒著涼氣。天徹底黑了,鋪子裡的燈亮起來,黃黃的,照著他通紅的臉。他己經記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了,只記得楊姓朋友說他胖了,他說楊姓朋友老了,兩個人笑了一陣,又幹了一杯。
等他站起來的時候,腿是軟的,眼前的東西都在晃。他扶著牆走到櫃檯前,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鈔票拍在桌上,老闆找了他一把零錢,他也沒數,揣進口袋裡,踉蹌著往外走。楊姓朋友在後面喊他,說喝成這樣還能騎馬嗎?他擺擺手,說沒事,幾步路。
馬拴在鋪子外面的木樁上,低著頭,像是在打盹。他解了韁繩,翻身上去,腳在馬鐙上踩了好幾下才踩實。馬感覺到了他的醉意,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,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。他伏在馬背上,拍了拍它的脖子,說走,回家。馬邁開步子,走得比來時慢,蹄子踩在石頭上,磕磕絆絆的,像是在走一條不情願的路。
月亮出來了,細細的,彎彎的,像一道淺淺的疤痕。山路在月光下灰濛濛的,看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溝。他伏在馬背上,半睜著眼睛,腦子裡一團漿糊,只記得要往前走,往前走就能到家,到家就能見到媳婦。
岔路口到了。老梨樹還在,月光照在樹幹上,樹皮裂開一道道口子,像老人的手。馬韁繩還拴在樹上,打了個鬆垮的結,風一吹就晃。樹底下空空蕩蕩的,沒有人。
他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。從馬上滾下來,膝蓋磕在石頭上,疼得他齜了牙,他也沒顧上,爬起來,踉踉蹌蹌地跑到樹底下。拴馬的繩子還在,媳婦不在。他西處張望,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喊了幾聲,沒有回應,只有山的回聲,把他的聲音吞進去又吐出來,變得不像他自己的了。
他在附近找了一整夜。從岔路口往東走了幾里,又折回來往西走了幾里,手裡的手電筒光越來越弱,最後只剩下昏黃的一團,像快要滅的燭火。他喊她的名字,喊到嗓子啞了,喊到嘴唇乾裂出血,喊到月亮落下去了,天邊泛起灰白的光。沒有回應,什麼都沒有,只有風,吹得樹葉沙沙響,像是有很多人在說話,又像是什麼人都沒有。
天亮了,他跌跌撞撞跑回綠南村。村口的狗衝他狂吠,他沒有理,推開自家的木門,一頭栽進屋裡。母親正在灶臺前燒水,看見他的樣子,手裡的葫蘆瓢掉在地上,水灑了一地。
“媽,建蘭回來沒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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