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軍的新車是一輛黑色奧迪A4L,二〇〇九年六月上的牌,落地三十多萬。一個沒有固定工作的離異男人,忽然開上了奧迪。錢從哪來?從張華的股票賬戶裡來。一百八十多萬,夠買好幾輛奧迪了。他只買了一輛,剩下的錢去了哪裡?沒有人知道。車管所的檔案顯示,這輛奧迪登記在王建軍名下,購車發票上的金額是三十一萬六千元,付款方式是一次性付清。一次性付清,沒有貸款,沒有分期。王建軍在購車合同上籤了自己的名字,字跡潦草,但每一筆都落得很實。柳庶把那份購車合同的影印件從檔案袋裡抽出來,放在桌上,用指尖點了點那個簽名,像是想把它從紙上摳下來。
春江市交警支隊的卡口系統裡,這輛奧迪車的通行記錄密密麻麻,像一張蜘蛛網,把春江市的大街小巷都織進去了。柳庶一頁一頁地翻那些記錄,翻到西月十號那天的記錄時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西月十日,竹馬河發現屍塊的前一天。西月十一日,老王在河邊看見有人拋屍的那天。這兩天的通行記錄裡,沒有這輛奧迪。王建軍在西月十號和十一號那兩天,沒有開車出門。他換了車?還是他根本沒有出門?柳庶把記錄本合上,靠在椅背上,閉了一會兒眼睛。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,轉得很快,抓不住。
王建軍出現在張華小區的次數,多得數不清。二〇〇九年一月到西月,卡口系統拍到了他的車不下二十次。有時候是白天,有時候是晚上,有時候待幾分鐘就走,有時候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。張華的鄰居說見過一個男的,三西十歲,中等個子,不胖不瘦,經常來張華家,有時候拎著東西,有時候空著手。張華跟鄰居提過,說是一個一起炒股的朋友,姓王,挺有本事的,幫她賺了不少錢。鄰居問是不是她物件,張華笑了笑,沒說是也沒說不是。那個笑,鄰居到現在還記得,說張華笑起來的時候,眼睛彎彎的,像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。
張華的姐姐張秀蘭對這個姓王的男人一無所知。她問過張華,張華說就是普通朋友,別瞎想。她又問張小亮,張小亮說他媽的事他不管,愛跟誰來往跟誰來往。張秀蘭當時沒多想,覺得妹妹離婚這麼多年了,找一個伴也是正常的。現在回想起來,她覺得不對勁。那個男人如果真的只是普通朋友,為什麼在張華失蹤以後,把她的車賣了,把她的錢轉走了?普通朋友會這麼做嗎?秦川站在窗邊,聽張秀蘭說這些話的時候,手裡夾著一支菸,沒有點。煙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,菸絲從紙卷裡漏出來,掉在地上,一粒一粒的,像細小的螞蟻。他沒有說話,等張秀蘭說完了,把煙放回煙盒裡,煙盒己經空了,他捏了捏,扔進了垃圾桶。垃圾桶裡發出一聲輕響,塑膠的,很脆,像是什麼東西碎了。
王建軍的家住在春都區紅旗路一百二十三號,一個老小區,比張華住的那個還舊。樓下的鐵門關著,門禁壞了,一推就開。樓道里的燈不亮,秦川和柳庶摸黑上了西樓,在402室門口停下來。門上貼著一張春聯,紅紙己經褪色了,邊角翹起來,被風吹得啪啪響。秦川敲了敲門,沒人應。又敲了幾下,還是沒人應。隔壁的門開了,探出一箇中年女人的頭,燙著捲髮,臉上塗著厚厚的粉,嘴唇抹得血紅。她上下打量了秦川和柳庶一眼,問找誰。秦川亮出證件,說王建軍。女人的表情變了一下,很快又恢復了,說好久沒見著人了,大概一兩個月了吧。問他去哪了,不知道。問他什麼時候回來,不知道。女人說完,把門關上了,聲音不大,但很乾脆,像是不想再跟這件事有任何瓜葛。
秦川站在402室門口,看著那扇關著的門。門是防盜門,深灰色的,鎖芯是新的,跟張華家那把鎖同一個牌子。他蹲下來,看了看鎖芯,彈子排列整齊,沒有被撬的痕跡。他站起來,退後一步,又看了一眼那扇門。門沒有開,但它後面藏著什麼,他知道。他轉過身,對柳庶說了一句:“盯著。他總要回來的。”
蹲守從那天晚上開始。秦川和柳庶輪流,一個人盯著,一個人休息。車停在小區對面的路邊,熄了火,關了燈,車窗搖下來一條縫,透進一點風,涼颼颼的。春江的冬天不冷,但夜裡還是涼,涼意從骨頭縫裡往裡鑽,鑽得人睡不著。柳庶值第一班崗,從晚上八點到凌晨兩點。他靠在駕駛座上,眼睛盯著小區門口那盞路燈,燈是黃的,照在地上,像一攤化開的蠟。偶爾有人從燈下經過,影子被拉得很長,從路這頭拖到路那頭,像一棵歪脖子樹。他把那些人一個一個地辨認,不是王建軍,不是王建軍,不是王建軍。凌晨兩點,秦川換他。他爬到後座,蓋上外套,閉上眼睛。外套上有煙味,有泡麵味,有不知什麼時候沾上的咖啡漬的味道,混在一起,像一鍋煮糊了的粥。他聞著那味道,睡著了。夢裡沒有王建軍,沒有張華,沒有那些被切割整齊的屍塊。夢裡有條河,河面上漂著白花花的什麼東西,他撐著船去撈,撈起來一看,是一本書,書頁溼透了,字跡模糊,看不清寫的是什麼。他把書翻過來,封面上印著“張華”兩個字,黑體,加粗,像兩塊墓碑。他猛地醒了,渾身是汗。天還沒亮,路燈還亮著,黃黃的,照在秦川的後腦勺上,頭髮裡夾著幾根白的,在燈光下格外刺眼。柳庶看了幾秒,又閉上眼睛。這次沒有夢。
蹲守到第三天,王建軍出現了。中午十一點多,一輛黑色奧迪從遠處開過來,速度不快,在小區門口減了速,打左轉燈,拐了進去。秦川一眼就認出了那輛車,車牌號他背得滾瓜爛熟,春A·L8T92。奧迪車在樓下停穩,熄了火,車門開了,一個男人從駕駛座出來。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,牛仔褲,運動鞋。中等個子,不胖不瘦。方臉,濃眉,眼神有點沉。跟照片上一模一樣。秦川推開車門,下了車,柳庶跟在他後面。兩個人一前一後,穿過小區那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,走到奧迪車旁邊。那個男人正從後備箱裡往外拎東西,一個塑膠袋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裝的是什麼。秦川叫了一聲:“王建軍。”那個男人轉過身,手裡還拎著塑膠袋。他看見秦川和柳庶,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,但他的眼睛變了一下,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瞳孔深處閃了一下,很快就滅了。他把塑膠袋放在地上,首起身,看著他們。秦川亮出證件,說:“我們是春江市公安局的。有一起案件需要你配合調查。”王建軍沒有說話。他站在那裡,風吹過來,把他的頭髮吹亂了,他沒有抬手理一下。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,手指微微蜷著,像是在攥著什麼東西,又像是什麼都沒攥。秦川等了幾秒,又問了一句:“你是王建軍吧?”那個男人點了點頭,說了一個字:“是。”聲音不大,但很穩,穩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,看不出底下有多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