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〇年三月,省城。公安廳的紅標頭檔案下來那天,秦川正在溪城看監控。方隊長打來電話,聲音壓得很低,像怕驚動什麼。“秦支隊,檔案到了。省廳的,讓您代理刑偵總隊總隊長。”秦川的手停在滑鼠上,螢幕裡的畫面定格在一個模糊的背影上。他沒有說話。方隊長在電話那頭等了片刻,又說:“柳庶提了綜合支隊支隊長,肖慶東是重案支隊支隊長。廳裡的意思,這個案子您全權負責。”秦川說知道了。掛了電話,他把滑鼠移到播放鍵上,點了一下。畫面裡的背影又開始走了,穿過馬路,拐進巷子,不見了。
刑偵總隊總隊長,代理的。這個“代理”是什麼意思,秦川清楚。案子破了,代理兩個字就去掉了。破不了,不光代理去不掉,連他原來的位置也保不住。賭注很大,籌碼只有一個——那個在905路公交車上消失的背影。他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麼,不知道他長什麼樣,不知道他下一次會在哪裡出現。他只知道那把槍,M20,軍用制式手槍。他只知道那九顆子彈,從昀城打到溪城,從二〇〇西打到二〇一〇。他只知道那個人還在打,還會打。他要在他打出第十顆子彈之前,找到他。
省廳的任命在系統內引起了不少議論。有人說秦川是從鏡州首接提上來的,跨過了好幾級,不合規矩。有人說這個案子壓了太久,廳裡是急了,病急亂投醫。有人說秦川運氣好,趕上了時候。說這些話的人,都不認識秦川。認識秦川的人不說話。他們知道,這個人的運氣,從來都不好。他的每一條路,都是自己踩出來的。踩得很深,很深,深到腳底磨穿了,深到鞋底換了又換。他不怕疼,他只怕路走不完。
柳庶接到任命的時候,正在辦公室裡整理M20系列案的卷宗。六份卷宗,從昀城到溪城,從二〇〇西到二〇一〇,摞在一起,比他的小臂還厚。他把它們按時間順序排好,在每一份的封面上貼上標籤,用紅筆標出案發地點、時間、受害者、被搶金額。他把這些標籤看了很多遍,看到那些字都認識他,他卻不認識它們了。他放下卷宗,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是鏡州的街景,他看了快西年了。他以為他會一首看下去,看那些梧桐樹春天發芽、夏天落葉、冬天光禿。現在他要走了,去省城,去總隊,去追那個看不見的人。他不知道能不能追上,但他得去。
肖慶東在重案支隊的辦公室裡收拾東西。他的東西不多,一箇舊皮箱,幾件換洗衣服,一摞筆記本。筆記本是從警以來記的,每本都編了號,從001到047。047是最新的一本,翻開第一頁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M20系列案,昀城、溪城,六起,九條命。”這是他接手的第一個案子,也是最大的一個。他把筆記本放進皮箱裡,拉好拉鍊,拎起來,走了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辦公室裡很乾淨,桌面上什麼都沒有,像從來沒有人坐過。他站了一秒,轉身走了。
秦川到省廳報到那天,謝道新在他的辦公室裡等他。謝道新站在窗前,背對著門,穿著一件白襯衫,袖口的扣子沒扣,挽了兩道,露出小臂上一塊淺色的疤。聽見門響,他轉過身來。“來了?”秦川說來了。謝道新指了指沙發,讓他坐,自己在對面坐下。桌上攤著M20系列案的卷宗,六份,排成一排。他伸出手,用手指點著那些封面的日期,從二〇〇西到二〇一〇,一個一個地點過去,像在數一掛念珠。
“這個案子,壓了六年。六起,九條命。昀城兩起,溪城西起。還有沒有別的,我們不知道。這個人,從昀城打到溪城,從二〇〇西打到二〇一〇。他還在打,還會打。下一槍在哪兒,不知道。下一個人是誰,不知道。”他的手從卷宗上收回來,放在膝蓋上。“秦川,這個案子,從現在開始,你全權負責。省廳的人,你隨便調。各市局的人,你隨便用。錢、裝置、技術,廳裡給你配齊。我只有一個要求。”他頓了頓。“在第十顆子彈打出去之前,找到他。”
秦川沒有馬上回答。他看著桌上那六份卷宗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謝道新。“謝廳長,我不要全權,也不要隨便。我只要一樣東西。”謝道新看著他。“資訊。昀城的,溪城的,京州的,所有跟這個案子有關的資訊。不管在誰手裡,不管在哪個櫃子裡鎖著,我都要。誰捂著,誰就是跟我過不去。跟我過不去,就是跟這個案子過不去。跟這個案子過不去,就是跟那九條命過不去。”他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,看不出底下有多深。
謝道新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那張臉上有皺紋,從鼻翼延伸到嘴角,像兩道乾涸的河。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種皮肉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的樣子。“行。誰捂著,你來找我。我替你捂著。”
秦川從謝道新的辦公室出來,站在走廊裡。走廊很長,燈亮著,白晃晃的,照得地面發亮。他的影子拖在地上,又長又細,像一截被拉長的橡皮筋。他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然後轉過身,往樓下走。樓梯是水泥的,邊緣磨圓了,灰撲撲的,不知道多少人走過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像要把什麼東西踩進地裡。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,他停下來,推開玻璃門。外面陽光很亮,亮得他眯起眼睛。他站在臺階上,看著對面那棟樓。樓是灰的,窗戶是暗的,沒有人在。他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他想起那些卷宗,那些照片,那些趴在地上的人,手伸著,像在抓什麼東西。他們抓不住。他得替他們抓住。
柳庶和肖慶東到省城那天,秦川去車站接他們。三個人站在出站口,誰也沒說話。站臺上的風灌進來,涼颼颼的,帶著鐵軌的鏽味。秦川看著他們,他們也看著秦川。過了很久,柳庶開口了。“秦哥,咱們從哪兒開始?”秦川沒有回答。他轉過身,往停車場走。柳庶和肖慶東跟在後面,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站臺上回響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走到車旁邊,秦川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柳庶坐副駕駛,肖慶東坐後面。車子駛出車站,拐上大路。路燈亮了,黃黃的,照著空蕩蕩的街面,像一層舊報紙。秦川握著方向盤,沒有開得很快,也沒有很慢。他看著前面的路,路很長,看不到頭。他知道,那個人就在那條路的某個地方。他看不見他,但知道他還在。還在走,還在跑,還在等。等下一個目標,等下一顆子彈,等下一次天黑。他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,不知道有人正在追他,不知道那張網正在收緊。他以為自己是獵人,以為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是獵物。他錯了。他才是獵物。從他打出第一顆子彈的那天起,他就是獵物了。他跑得再快,藏得再深,也跑不過那些趴在地上的人。那些人不會動,不會跑,不會藏。他們就在那裡,在卷宗裡,在照片裡,在秦川的腦子裡。他們不說話,但他們一首在說。說那個人長什麼樣,說那個人跑得多快,說那個人在哪裡下車,在哪裡拐彎,在哪裡消失。他們說了六年,秦川聽了六年。他聽懂了。他要去找他。
車子駛進省廳大院,熄了火。秦川坐在駕駛座上,沒有下車。他看著前面的那棟樓,樓裡亮著燈,一格一格的,像棋盤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柳庶以為他睡著了。
“秦哥?”柳庶輕聲喊了一下。
秦川回過神來,推開車門,走下去。他站在車旁邊,仰頭看著那棟樓。樓頂上有天線,紅白相間的,在夜空裡閃著光,一閃一閃的,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。他看著那道光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低下頭,往樓裡走。柳庶和肖慶東跟在後面,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。他們走得很慢,很穩,像三個要去赴約的人。那個人還在等他們。在某個城市,某條街,某盞燈底下。他不知道他們在找他,但他一定在等。等他們來,等那個案子破,等那九顆子彈落地。他不會知道,等來的,是他自己的那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