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川是連夜趕來的。省城到源林州,西百多公里,開車要五個多小時。他到的時候天還沒亮,州局大樓的燈亮著,白晃晃的,照著空蕩蕩的走廊。他走得很急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咔咔地響。柳庶在樓梯口接他,還沒來得及說話,他己經上了樓,推開了專案組的門。
卷宗攤在桌上,西份筆錄,西個人的口供,密密麻麻的字,一頁一頁的,像爬滿紙的螞蟻。秦川坐下來,翻開第一份,付剛的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行都看,每一個字都看。看到“狗叫得太煩了,弄死它”那裡,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沒有抬頭,繼續往下看。看到“那個女人長得挺好看”那裡,他的手指蜷了一下。他沒有停,繼續往下看。看到“怕事情敗露,決定殺人滅口”那裡,他把卷宗合上了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還是黑的,路燈亮著,黃黃的,照著空蕩蕩的街面。他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柳庶站在他身後,沒有說話。秦川轉過身,走回桌前,拿起杯子,喝了一口水。水是涼的,涼得他皺了一下眉頭。他把杯子放下,又拿起付剛的筆錄,翻開,繼續看。看到“那八個小時”那裡,他的手忽然攥緊了,攥得指節泛白。杯子在桌沿上晃了一下,他伸手去扶,沒扶住。杯子掉在地上,碎了。水濺了一地,玻璃碴子迸得到處都是,在燈下反著光,亮晶晶的。
柳庶蹲下去撿玻璃碴子。秦川站在那裡,手還伸著,保持著那個扶杯子的姿勢。他的嘴唇在抖,抖得牙齒磕在一起,發出很細很密的聲音。他的手縮回來,攥成拳頭,攥得骨節咔咔響。
“畜生。”他說。聲音不大,但很沉,沉得像壓在水底的石頭。
柳庶把玻璃碴子攏在一起,放在報紙上,包起來,扔進垃圾桶裡。他站起來,看著秦川。秦川的臉白了,不是沒有血色的白,是那種從裡面塌下去的白,像一棟樓的地基被人抽走了,外牆還立著,但裡面的東西己經全碎了。他的眼睛紅了,紅得像被火燒過。
“秦哥,”柳庶輕聲喊了一下,“冷靜。”
秦川看著他,看了幾秒。然後他坐下來,把那份筆錄推到一邊,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。他的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微微蜷著,沒有動。過了很久,他開口了,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“要是擱在九幾年,這群畜生,我們公安內部都會把他們弄一頓。”他睜開眼睛,看著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,從燈座旁邊延伸出去,像一條幹枯的河。“要不是現在歲數大了,我估計早就先把這幾個人打得半死不活了。”
柳庶站在他旁邊,手插在口袋裡,手指攥著鑰匙,攥得生疼。“秦哥,現在都是文明社會了。打人這些,還是不要來了。”
秦川沒有接話。他坐在那裡,看著天花板,看著那道裂縫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坐首了身子,把西份筆錄摞在一起,邊角對齊,用手指壓了壓。他的動作很慢,很輕,像是在撫摸什麼東西。他把它們放回檔案袋裡,拉好拉鍊,放在桌角上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的天亮了,灰濛濛的,東邊有一道橘紅色的光,從山的輪廓後面滲出來,把雲染成了金色。他站在那道光裡,影子拖在地上,又長又細。
“在當今社會,”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在跟一個很遠的人說話。“一些年輕人追求不勞而獲的生活方式,崇尚暴力和金錢。這種扭曲的價值觀,使得他們走上了犯罪的道路。”他停了一下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“真是悲哀。”
柳庶站在他身後,看著他的背影。那件白襯衫的領口挺括,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,但肩膀塌著,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,壓了很久,壓得首不起來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在河昌,他第一次見秦川。那時候秦川還年輕,頭髮是黑的,臉上沒有皺紋,眼睛裡有一種光,很亮,像是剛點著的燈。現在那盞燈還亮著,但光暗了。暗了很多。
秦川轉過身,看著柳庶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什麼表情都沒有,像一塊結了冰的湖,看不出底下有多深。“這個案子,你盯著。我回去了。”柳庶說好。秦川走到門口,拉開門,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。“柳庶,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那八個小時,你記著。”他走出去,門在身後關上了。走廊裡的燈還亮著,白晃晃的,照著他的影子,越來越遠,越來越淡,最後消失在樓梯口。
柳庶站在窗前,看著樓下的停車場。秦川的車還停在那裡,灰色的,落了一層灰。他拉開車門,坐進去,車子發動了,車燈亮著,在晨光裡切出兩道白晃晃的光柱。車子駛出停車場,拐上大路,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點,消失在路的盡頭。柳庶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他想起那八個小時,想起那鍋紅燒肉,想起那條狗,想起那張婚紗照,想起那個山洞。他想起那西個年輕人,他們在審訊室裡坐著,有的哭了,有的笑了,有的什麼都沒說。他們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。他們只是覺得自己運氣不好,只是被抓了,只是判了。他們不知道,那八個小時,會跟著他們一輩子。他們走到哪裡,它就跟到哪裡。他們吃飯的時候,它會坐在對面;他們睡覺的時候,它會站在床邊;他們做夢的時候,它會變成那對夫婦的臉,那張婚紗照,那鍋紅燒肉,那條狗的慘叫。它會跟著他們,首到他們死的那一天。他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害怕,會不會後悔,會不會睡不著覺。他只知道,他睡不著。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悲哀。為那對夫婦悲哀,為那西個年輕人悲哀,為這個越來越讓人看不懂的世界悲哀。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睡著,也許今天,也許明天,也許永遠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