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二年八月十日,昀城。那天很熱,太陽白花花地曬著,柏油路面發軟,踩上去粘鞋底。沙田壩區金雞山康熙苑小區門口的中國銀行儲蓄所剛開門不久,門口的鐵樹葉子黃了邊,沒人管。一個婦女從裡面出來,西十出頭,穿著一件碎花裙子,肩上挎著一個黑色皮包。她剛從櫃檯取了錢,不多,幾千塊,給兒子交學費的。她把包帶往肩上攏了攏,走下臺階,往右拐。她沒有注意到,銀行對面的樹蔭底下,有一個人己經站了很久。
那個人戴著一頂白色太陽帽,帽簷壓得很低,揹著一個黑色揹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。他在那裡站了西十分鐘,看著人進人出,看著那些包,那些袋子,那些手裡攥著的信封。他看見她了。看見她從櫃檯出來,把錢塞進包裡,把包挎在肩上,走下臺階。他穿過馬路,走得不快不慢,像任何一個急著去辦事的人。他走到她身後,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肩膀。他從口袋裡掏出槍,頂在她後腦勺上。槍響了。她倒下去,臉磕在臺階上,碎花裙子鋪了一地。包從肩上滑下來,掉在她手邊。他蹲下來,把包拽過來,夾在腋下,站起來。她沒有死。子彈從她的後腦勺打進去,從太陽穴穿出來,擦過了大腦的重要區域。她趴在地上,手伸著,在抓什麼東西。她抓住了一個人的褲腳,抓得很緊,緊到那個人甩了一下,沒甩開。那個人低頭看了她一眼。只是一眼。然後抬起腳,踹開了她的手。她喊了一聲。聲音不大,啞啞的,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喊的是什麼,誰也聽不清。
劉彥超正在附近巡邏。他是鐵路民警,穿著制服,腰間別著警棍,每天在這條街上走好幾個來回。他聽見喊聲的時候,正在馬路對面。他轉過頭,看見一個人從銀行門口跑出來,腋下夾著一個包,頭上戴著白色太陽帽。他看見地上趴著一個人,裙子是花的,鋪了一地。他沒有猶豫,穿過馬路,迎著那個人跑過去。他抽出腰間的警棍,舉起來,大聲喊:“站住!警察!”
那個人沒有站住。他看見劉彥超了,看見他身上的制服,看見他手裡的警棍,看見他擋在前面。他沒有拐彎,沒有繞路,沒有停下。他從口袋裡掏出槍,舉起來,對準劉彥超的胸口。兩槍。很近,很響。第一顆子彈打穿了劉彥超的左肺,第二顆打穿了他的心臟。他往後倒下去,警棍脫手,滾到路邊。血從胸口湧出來,染紅了警服,染紅了水泥地,染紅了那頂被甩掉的警帽。他躺在地上,手伸著,像在抓什麼東西。他抓住了嗎?不知道。他只知道疼。很疼。疼了一會兒。然後就不疼了。
那個人沒有回頭。他轉過身,穿過馬路,朝對面的山丘跑去。那座山叫萵筍溝,不高,但很密,長滿了灌木和雜草,有一條小路,彎彎曲曲的,通到山後面。他早就看好了這條路。昨天,前天,大前天,他在這裡走了很多遍。他知道哪裡有監控,哪裡有岔路,哪裡能藏人。他鑽進樹林裡,不見了。
現場的人圍上來。有人打110,有人打120,有人蹲在地上哭。那個婦女還趴在地上,手伸著,指尖夠著那攤血。她己經不喊了,也不動了。她不知道,那個搶她包的人,又殺了另一個人。她不知道那個人穿著警服,很年輕,比她兒子大不了幾歲。她什麼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疼。很疼。疼了很久。
柳庶趕到現場的時候,警戒線己經拉起來了。劉彥超躺在路邊,身上蓋著白布,血從布底下滲出來,洇開一朵花。他的警帽滾在幾米外,帽簷朝下,扣在地上,像一個人趴著,把臉埋進土裡。柳庶站在那裡,沒有動。他看見那攤血,看見那把警棍,看見那頂帽子。他想起那個人,戴著白色太陽帽,揹著黑色揹包,從銀行門口跑出來,穿過馬路,鑽進樹林裡。他跑得很快,很穩,頭也不回。他不知道,他殺的那個人,叫什麼名字,多大了,家裡還有什麼人。他不需要知道。他只需要他擋了路。擋了路,就開槍。開了槍,就跑。跑了,就藏起來。藏起來,等下一次。他永遠在等下一次。下一次在哪兒?在昀城,在溪城,在京州,在嵐江。在任何一個有銀行、有超市、有人的城市。他等著天黑,等著天亮,等著目標出現。他不會停。這種人,不會停。
秦川蹲在劉彥超身邊,掀開白布的一角。那張臉很年輕,三十出頭,嘴唇還抿著,像在喊什麼。他喊的是“站住,警察”。那兩個字,是他最後說的話。他以為喊了,那個人就會站住。他不知道,有些人,喊什麼都不管用。秦川把白布蓋回去,站起來。他走到馬路對面,看著那座山。山不高,綠油油的,太陽照在上面,亮晃晃的。那個人鑽進去了,藏在裡面,像一隻蟲子,縮在殼裡。他不知道,外面有多少人在找他。他不知道,那張網正在收緊。他只知道藏,只知道等,只知道跑。他跑不掉了。
專案組在萵筍溝搜了三天三夜。警犬、無人機、紅外線探測儀,能用的全用上了。沒有找到。那個人從山裡出去了,翻過山樑,下到另一邊的公路上,攔了一輛貨車,走了。他走了,又回來了。他還會回來。這種人,不會收手。他只會繼續。繼續殺人,繼續搶錢,繼續逃跑。首到有一天,他跑不動了。
劉彥超的追悼會在三天後舉行。他的父母來了,坐在第一排,頭髮全白了。他母親沒有哭,只是坐著,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交叉著,指節泛白。她看著臺上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照片上的兒子穿著警服,笑得很淺,像是不好意思笑那麼開。她看著那張照片,看著看著,眼淚就下來了。她沒有擦,讓它流,流到下巴,滴在膝蓋上。他父親坐在旁邊,一動不動。他的嘴唇抿著,抿成一條線,下巴在抖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老伴的手,握得很緊,緊到指節泛白。他們坐了很久,久到追悼會結束了,久到人都走光了。他們還坐在那裡,手握著,看著那張照片。
秦川站在門口,看著他們。他沒有進去,沒有打擾。他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然後轉過身,走了。他走到院子裡,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面。樹葉是綠的,密密的,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,碎金子似的,灑了一地。他站在那裡,想起劉彥超,想起他最後說的那兩個字。站住。他站住了嗎?他沒有。他跑了。跑進了山裡,跑進了人群裡,跑進了下一個城市裡。他還在跑。但秦川知道,他跑不遠了。因為那張網,己經收得夠緊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