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克寒倒下去的那個早晨,秦川趕到瑋家橋的時候,巷子裡的警戒線還沒撤乾淨。白布蓋著那個人,鞋子露在外面,鞋底磨偏了,左腳那隻磨得更厲害。秦川蹲下去,掀開白布的一角,看著那張臉。方臉,濃眉,厚厚的嘴唇,下巴上那顆痣很清楚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旁邊的人以為他站不起來了。他沒有站起來,把白布蓋回去,手按在地上,撐了一下,起來了。他轉過身,看著巷子口圍著的那些人,那些穿制服的人,那些站了很久、等了很多年的人。他舉起右手,大拇指豎起來,舉得很高,像是要讓所有人看見。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動。然後有人也舉起了大拇指,一個,兩個,三個,越來越多,像一片森林,從巷子口一首長到巷子深處。沒有人鼓掌,沒有人喊叫,只是舉著,舉著,舉了很久。
DNA檢驗是當天下午出來的。技術科的人把報告送到秦川辦公室的時候,手還在抖。秦川接過來,看了一眼那行字:經比對,現場提取的生物檢材與張克寒首系親屬的DNA資訊高度一致,確認被擊斃者系犯罪嫌疑人張克寒本人。他把報告放在桌上,手指按在上面,沒有動。指紋檢驗、槍彈檢驗、家屬辨認,每一項都指向同一個結果。那個結果寫在紙上,印在章裡,鎖在檔案櫃中。他死了,死透了,死得不能再死了。
回省城的車上,武英德坐在副駕駛,秦川開著車,柳庶坐在後排。高速公路兩邊的樹刷刷地往後退,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,光落在擋風玻璃上,亮晃晃的。武英德把窗戶搖下來一條縫,風灌進來,吹得他頭髮亂糟糟的。他眯著眼睛,看著窗外那些一閃而過的田野、村莊、電線杆。他忽然笑了,笑得像個孩子。秦川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武英德笑完了,靠在座椅上,閉著眼睛。過了很久,他開口了,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“值了。”秦川握著方向盤,沒有接話。武英德又說,“這輩子當警察,值了。”秦川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,又敲了一下。“秦川,”武英德睜開眼睛,看著前面的路,“你的事,才剛剛開始。”秦川沒有回答。車子繼續往前開,路很長,看不到頭。他知道,武英德說的是對的。張克寒死了,案子結了。但還有別的案子,別的人,別的槍。那些趴在地上的人,手還伸著,還在等。他不能停。
秦川在家休息了三天。何青蓮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飯,紅燒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鱸魚,都是他愛吃的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。何青蓮坐在對面,看著他吃,看著看著就笑了。他問她笑什麼,她說沒什麼,就是高興。趙飛從東南亞回來了,曬黑了不少,瘦了一圈,但精神很好。何青蓮說正好,叫上李文、海平,來家裡吃頓飯。秦川說好。
那天傍晚,趙飛先到了。他拎著一袋子熱帶水果,放在廚房裡,洗了手,幫何青蓮擇菜。李文和海平來得晚一些,海平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,頭髮披著,化了淡妝,看起來很精神。她進門就叫阿姨好,叔叔好,聲音脆生生的,像夏天的冰棒。何青蓮拉著她的手,看了又看,說瘦了,是不是沒好好吃飯。海平說在減肥,何青蓮說減什麼肥,女孩子胖點好看。趙飛在旁邊插嘴,說媽你這審美還停留在上世紀。一家人笑起來。
菜上桌了,紅燒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鱸魚、蒜蓉空心菜、番茄蛋花湯。何青蓮的拿手菜,每一道都是秦川愛吃的。大家圍坐在一起,筷子碰著碗沿,叮叮噹噹的。趙飛講他在東南亞的事,講那些奇奇怪怪的案件,講那些他抓過的壞人。海平聽得很認真,眼睛亮亮的,像兩顆黑葡萄。她忽然說,我也想當警察。筷子停了。李文放下筷子,看著海平,臉上沒有表情。海平沒有看她,低著頭,用筷子撥著碗裡的飯粒。
李文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“你雅思準備得怎麼樣了?”海平說還行。“還行是什麼意思?”海平抬起頭,看著李文。“就是還行。能考過。”李文的嘴唇動了一下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趙飛在旁邊打圓場,說海平還小,慢慢來。李文說,不小了,該定方向了。秦川夾了一塊排骨,放在海平碗裡。海平說了聲謝謝叔叔,低下頭,繼續撥飯粒。
李文忽然說,海平馬上要考雅思了,準備出國。曹陽在澳洲那所大學,專業排名很好,海平報了同一所。海平手裡的筷子停了。她抬起頭,看著李文。“我沒說我要去澳洲。”李文看著她。“那你考雅思幹什麼?”海平說,“考著玩。”李文的臉沉下來。“考著玩?你知道報名費多少錢嗎?”海平不說話了。她低下頭,繼續撥飯粒。
飯桌上的氣氛冷下來。趙飛低頭喝湯,何青蓮看了看秦川,秦川沒說話。李文站起來,說去趟洗手間,走了。海平坐在那裡,手裡的筷子擱在碗沿上,一動不動。何青蓮給她夾了一筷子空心菜,說吃菜吃菜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海平說了聲謝謝阿姨,夾起那筷子空心菜,放進嘴裡,嚼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海平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落在天花板上,白晃晃的。她睜著眼睛,看著那道月光。雅思考試和公務員考試是同一天,她知道。她早就知道了。她把兩張准考證放在枕頭底下,一張是雅思的,一張是公務員的。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很軟,很涼,像誰的手指。她閉上眼睛,腦子裡是兩個考場,兩個方向,兩條路。她不知道選哪條。她只知道,她不想讓別人替她選。
考試那天早上,李文站在門口,幫海平理了理衣領。“好好考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海平嗯了一聲,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攏了攏。“媽,我走了。”李文點點頭。海平轉過身,走下樓梯。走到拐角的時候,她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李文還站在門口,手扶著門框,看著她。海平笑了一下,轉回頭,繼續走。她走出小區,站在路口。往左是雅思考場,往右是公務員考場。她站了幾秒,往右走了。
公務員考場在鏡州一中,老校區,教室很舊,桌子上的漆都磨掉了。海平找到自己的座位,坐下來,把准考證和身份證擺在桌角。她低著頭,從書包裡往外掏筆。旁邊有人坐下,動作很大,椅子嘎吱響了一聲。她轉過頭,愣住了。海正也愣住了。兩個人看著對方,看了幾秒,同時開口。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又同時閉嘴。海正先笑了,笑得很欠揍。“你不是考雅思嗎?”海平瞪著他。“你不是出國了嗎?”海正說,“我不出了。”海平說,“我也不出了。”兩個人又看著對方,看了幾秒,同時笑了。海正伸出手,在她腦袋上彈了一下,彈得不重,但很響。海平捂著頭,瞪他。海正把手縮回去,說,“好好考,考不上別回來見我。”海平說,“你才考不上。”兩個人低下頭,不再說話,等著髮捲。
雅思考場外,李文站在樹蔭下,手裡攥著一瓶水,攥得瓶身都凹進去了。她看著那扇大門,門關著,沒有人出來。太陽很大,曬得她額頭冒汗。秦川站在她旁邊,手裡撐著一把傘,傘太小了,遮不住兩個人。他把傘往李文那邊傾了傾,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外面。李文沒有看他,她看著那扇門,看著那些等在門口的家長,看著那些抱著花束、舉著牌子的年輕人。她想起海平,想起她出門時說的那句話,“媽,我走了”。她不知道她走的是哪條路。她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秦川沒有說話,只是撐著那把傘,站在她旁邊,等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