漓泉縣在清江的南邊，挨著山，風景很好，但留不住人。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，剩下老人、孩子，和一些像小趙這樣留守的女人。小趙二十七歲，結婚五年，丈夫在廣東的工地上幹活，一年回來一兩次。她一個人住在那棟兩層的小樓裡，白天在鎮上的超市上班，晚上回到家，開啟電視，聲音開得很大，讓屋裡有點人氣。她不是沒想過跟丈夫一起出去，但婆婆身體不好，孩子還小，走不開。她就這樣一天一天地熬，熬到孩子睡了，熬到電視裡沒有了節目，熬到窗外的天亮了。
那天晚上，她躺在床上翻手機，翻來翻去沒什麼可看的。微信、QQ、微博，都刷過了，沒人找她，也沒什麼新鮮事。她忽然想起前幾天同事說的一款交友軟體，說是可以認識附近的人。她下載了，註冊了，頭像用了自己的一張側臉照，拍得不算好看，但也不醜。她點開“附近的人”，一個個地往下翻。那些頭像大多很隨便，有的模糊不清，有的乾脆是系統預設的灰色方塊。她翻了幾頁，沒什麼興趣，正準備退出的時候，看到了一個名字：石墨生花。頭像是一塊石頭，上面刻著什麼字，看不清。資料寫著西十歲，但她知道這個年紀多半是假的。她猶豫了一下，點了“打招呼”。
對方很快就回了。一個笑臉，一句“這麼晚了還沒睡”。很平常，平常得像是任何一個睡不著的人在深夜裡的隨口一問。她回了，“睡不著”。他又回了，“我也是”。然後就聊起來了。聊什麼她後來記不太清了，只記得他說話很慢，很有耐心，不像別的男人那樣一上來就問東問西。他問她喜歡什麼音樂，喜歡什麼電影，喜歡吃什麼菜。她說了，他就順著她的話往下接，好像什麼都知道一點，什麼都懂一點。她說喜歡周杰倫，他就說他也喜歡，還說周杰倫的哪首歌他聽了很多遍。她說喜歡吃辣的，他就說他也會做辣菜，還說他做的水煮魚是一絕。她笑了，笑完又覺得自己有點傻。一個素未謀面的人，說幾句話就能讓她笑，她己經很久沒有這樣了。
聊了三天，他發來一張照片。照片裡的男人西十歲左右，穿著一件深色的 Polo 衫，袖子捲到胳膊肘，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。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，臉上帶著笑，笑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，看起來很溫和。他站在一輛黑色的 SUV 旁邊，車很新，漆面反著光。背景是一片湖，湖面上有船，有鳥，有夕陽。小趙把照片放大了，看了看他的臉，又看了看那輛車，又看了看那片湖。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湖，不知道那是什麼車，不知道他是什麼人。她只知道他看起來不錯，不像壞人。她心動了。
後來的事，她不願意多說了。見面，吃飯，喝酒，開房。一切都發生得很快，快到她自己都來不及反應。她只知道那天晚上他開了很久的車，帶她去了很遠的地方。那個地方有山，有水，有燈光，有音樂。他在車上放了一首老歌，她沒聽過，但覺得好聽。他跟著旋律輕輕地哼，聲音很低，很沉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。她靠在座椅上，閉著眼睛，聽著那首歌，聽著他的聲音，聽著自己的心跳。她想，也許這就是緣分。她不知道，緣分這種東西，有時候是假的。是有人刻意製造的，是有人精心設計的，是有人用來騙人的。她被騙了。不是今天才被騙的，是從她下載那個軟體的那天起，就己經被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