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楊迷上賭博是最近半年的事。
工友們說他以前不這樣，剛來工地的時候很老實，每天按時上下班，不多說話，不惹事，每個月發了工資就往家裡寄。
後來有人帶他去玩了幾把，贏了錢，嚐到了甜頭，就再也收不住了。
他越賭越大，越輸越多，輸了就想翻本，翻了本又輸，輸光了就借，借來了又輸。
他像一頭掉進沼澤的牛，越掙扎陷得越深，陷到脖子，陷到嘴巴，陷到鼻子，陷到眼睛。
他出不來了，可他不想死，他還想活，他想活就得有錢，有錢就得去弄，弄就得去找那個對他最好。最心軟。最不會拒絕他的人。
那個人是張雪鳳，他的乾媽。
張雪鳳剛開始是願意給他的。
他說工程款被人捲走了，工頭髮不出工資，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。
她信了，給了他兩千。
過了幾天，他又來了，說材料款漲價了，老闆讓他墊付，他墊不起。
她又給了三千。
又過了幾天，他再來，說家裡老母親病了，住院要交押金。
她又給了五千。
她給了一次又一次，給到後來，她自己都記不清給了多少。
她不是有錢人，開飯店賺的是辛苦錢，每天起早貪黑，油煙燻得她眼睛都睜不開。
她捨不得給自己買一件好衣服，卻捨得給他。
她以為他是她的乾兒子，以為他叫的那聲“乾媽”是真的，以為他會感激她。報答她。有一天會對她說“乾媽，我以後會還你的”。
他沒有說，他只會伸手，一次又一次地伸，伸到她煩了，怕了，不想再給了。
銀行保安老週記得那天他們在銀行門口吵了一架。
小楊糾纏著張雪鳳，說什麼“你不能這樣對我，你答應過要照顧我的”，聲音很大，路過的行人都回頭看。
張雪鳳的臉漲得通紅，甩開他的手，說“我已經給了你很多次機會了”。
她轉身走了，高跟鞋踩在地上，嗒嗒嗒的，很快。
小楊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，眼神從焦急變成了兇狠。
老周說那個眼神他忘不了，像是要吃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忘不了，也許是因為那雙眼睛裡沒有光，什麼都沒有，像兩口枯井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走了，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，像要把什麼東西踩進地裡。
工地上的人最後一次見到小楊是在2月28號晚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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