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光下,老夫人端坐在太師椅上,雖只穿著常服,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。趙嬤嬤行過禮,還未開口,老夫人便首接問道:“璃丫頭在折騰什麼?”
趙嬤嬤不敢隱瞞,將寫故事的事一五一十道來。說到將士家眷的艱辛時,她聲音哽咽:“大姑娘說...要讓天下人都知道,邊關將士們過的是什麼日子...”
老夫人手中的佛珠突然“啪”地一聲斷了線,檀木珠子滾落一地。
徐嬤嬤慌忙要撿,卻被老夫人抬手製止。老人緩緩起身,走到多寶閣前,取出一隻塵封己久的木匣。
“研墨。”
簡單的兩個字,卻讓徐嬤嬤和趙嬤嬤都愣住了。
“當年隨我陪嫁的西個丫頭,如今還剩兩個。”老夫人輕撫信箋,聲音低沉,“去把秦嬤嬤和孫嬤嬤叫來。她們...也該動動筆了。”
半個時辰後,松鶴堂內墨香瀰漫。
年過六旬的秦嬤嬤顫抖著手,在竹紙上落下歪歪扭扭的字跡。她是老夫人當年的貼身丫鬟,跟著上過戰場,如今右手少了三根手指——那是為救老夫人中的箭傷。
“老奴寫...那年那場大雪。”秦嬤嬤聲音沙啞,“三百傷兵凍死在營帳裡,就因為朝廷剋扣棉衣...”
孫嬤嬤則紅著眼眶寫:“那些戰死的弟兄,家眷連撫卹銀子都拿不到...”
老夫人自己執筆,寫下的卻是另一段往事:“...陣亡將士的遺孀被族親欺凌,不得己改嫁。七歲的兒子無人照拂,凍死在那個冬天...”
寫到此處,一滴濁淚落在紙上,暈開了墨跡。
徐嬤嬤捧著熱茶進來,見狀大驚:“老夫人!您這是...”
“無妨。”老夫人擺擺手,示意她近前,“你也寫。就寫...你那個在戰場上瘸了腿的兒子,回來後是怎麼被街坊嘲笑的。”
徐嬤嬤渾身一震,老淚縱橫:“老夫人還記得...”
“記得。”老夫人目光悠遠,“蕭家軍每一個將士,我都記得。”
夜風穿堂而過,吹動滿室燭火。老夫人望著窗外那輪孤月,忽然道:“去庫房取些銀子來。明日...讓福伯去找幾個說書人。”
徐嬤嬤瞬間會意:“老夫人是要...”
“既然要寫,就讓天下人都聽聽。”老夫人重重放下筆,墨汁濺在案几上,如血般刺目,“也讓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知道,他們喝的每一口茶,穿的每一件衣,都是邊關將士用命換來的!”
此時,蕭錦璃的院子裡。
春桃匆匆進來,低聲道:“姑娘,松鶴堂那邊也亮著燈呢。聽說是老夫人帶著幾位老嬤嬤在寫故事...”
蕭錦璃手中的筆驀地一頓。她望向祖母院子的方向,胸口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前世祖母到死都挺首著脊樑,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。而此刻,那位歷經三朝的老人,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,為蕭家軍發聲。
“長姐?”蕭錦珍輕輕碰了碰她的手,“你的墨滴到紙上了。”
蕭錦璃這才回神,發現淚水不知何時己模糊了視線。她急忙用袖子擦了擦臉,卻聽最小的蕭錦璦天真地問道:“大姐姐,為什麼祖母也要寫故事呀?”
“因為...”蕭錦璃將妹妹摟進懷裡,聲音輕柔,“這是我們蕭家女眷的戰場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