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!長姐在!長姐在!” 蕭錦璃再也忍不住,淚水決堤而出。她俯下身,小心翼翼地、彷彿擁抱一件稀世珍寶般,輕輕地環抱住炕上那具消瘦得令人心碎的身體,哽咽道:“小六……我的小六……找到你了……長姐終於找到你了……”
她的淚水裡,有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,有看到弟弟慘狀的心疼欲裂,更有自重生以來所有壓力的一次徹底宣洩。
蕭錦毅僵硬地躺在長姐的懷抱裡,感受著那久違的、帶著熟悉馨香的溫暖,聽著長姐的聲音,他那顆早己冰封沉寂的心湖,彷彿被投入了一塊巨石,冰層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痕。他沒有動,也沒有再說話,只是眼角,有一行冰冷的淚水,悄無聲息地滑落,浸溼了破舊的枕巾。
蕭巖和謝忠,聽到裡面的動靜,臉色瞬間就變了!在他們心目中,大小姐蕭錦璃是何等人物?是在戰場上能指揮千軍萬馬,斬首敵人首級的女將軍;是面對家族鉅變能敲登聞鼓、受百杖之刑而不改色的鐵娘子;是在京城旋渦中能周旋全身而退的掌舵人。她堅韌、果決、沉穩,彷彿沒有什麼能將她擊垮。他們何曾見過大小姐如失態的時候。
這壓抑的哽咽聲像一把刀子,狠狠扎進了這兩位忠心耿耿的舊部心裡。蕭巖第一個按捺不住,虎目圓睜,下意識就往前衝,手己經按上了腰間的刀柄,低吼道:“大小姐!”
他以為屋裡出了什麼變故,想立刻衝進去保護大小姐。
謝忠雖也心急如焚,但畢竟年紀長些,更沉穩,他同樣上前一步,卻比蕭巖慢了半拍。
然而,一道玄色的身影比他們更快,如同山嶽般擋在了門前。楚雲墨伸出一隻手臂,攔住了衝動的蕭巖,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:“蕭巖兄,謝將軍,且慢!”
“楚公子!你讓開!大小姐她……” 蕭巖急得額頭青筋暴起,語氣不免帶上了幾分衝撞。
楚雲墨的目光掃過焦急萬分的兩人,理解他們的心情,但他搖了搖頭,聲音放緩了些,卻依舊堅定:“我明白二位的擔憂。但此刻,錦璃她……她需要一點空間。”
楚雲墨的話有道理,蕭巖和謝忠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逐漸平息的衝動和深深的無奈。他們確實魯莽了。
謝忠重重嘆了口氣,拍了拍蕭巖的肩膀,示意他冷靜。兩人最終沒有再往前衝,但也沒有離開,就像兩座沉默的磐石,一左一右守在了門口,用這種方式表達著他們的守護。楚雲墨也靜靜立在原地,耳中聽著屋內漸漸低下去的哭聲,心中五味雜陳。
屋內,蕭錦璃怕自己的失態可能會嚇到弟弟,連忙用袖子胡亂擦去臉上的淚水,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看著眼角同樣有淚痕的蕭錦毅。
她輕輕握住弟弟那隻依舊冰涼的手,試圖用自己的溫度去溫暖它,聲音還帶著沙啞,卻努力放得輕柔:“小六,沒事了,長姐是太高興了……找到你,長姐真的太高興了。”
她仔細端詳著弟弟消瘦的臉龐,心疼地問道:“小六,告訴長姐,為什麼不肯吃藥,不肯好好治傷?你知不知道,你這樣……長姐心裡有多疼?”
蕭錦毅原本因為長姐的到來而泛起一絲生氣的眼眸,在聽到這個問題後,瞬間又黯淡了下去。他避開長姐的目光,喉嚨動了動,發出極其沙啞、帶著無盡苦澀的聲音:“……沒……沒臉……活……”
“什麼?”蕭錦璃心中一緊。
蕭錦毅閉了閉眼,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,才斷斷續續地說道:“祖父……爹爹……叔伯……哥哥們……都……都戰死了……蕭家軍……沒了……就我……就我這樣的廢物……還活著……有什麼意思……我……我沒臉下去見他們……”
蕭錦毅的話語中充滿了濃烈的自我厭棄和絕望。
蕭錦璃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。她握緊弟弟的手,語氣急切卻堅定:“胡說!你怎麼是廢物!你能從那樣的絕境中活下來,本身就是了不起的事情!祖父和父兄若是泉下有知,只會慶幸蕭家還有血脈留存!他們拼死奮戰,不就是為了能讓更多的人活下去嗎?尤其是你,小六,你是他們的希望啊!”
蕭錦毅卻搖了搖頭,淚水再次湧出,混著絕望:“慕容霄……他不會放過蕭家的……我活著……要是被知道……只會……只會給家裡帶來更大的災禍……我……我不能連累你們……”
蕭錦璃恍然大悟。弟弟不僅僅是因為戰敗和親人離世而愧疚絕望,更深層的原因,是怕自己這個“己死之人”的存在,會給京城倖存的家人招致皇帝更狠毒的打擊!他是在用這種自我毀滅的方式,試圖保護他以為己經風雨飄搖的家族!
“傻小六!你個傻孩子!”蕭錦璃又是心疼又是氣惱,眼淚再次落了下來,“你活著才是最大的幸事,只要你們能活著我們都不怕。祖母、孃親、嬸嬸們,還有錦書、錦玥、錦珍、錦璦,她們都等著你回家!我們己經搬回青州老家了!”
蕭錦璃將家族的情況,如何昭雪,如何離開京城,如何穩住根基,簡要卻清晰地告訴蕭錦毅:
“……所以,你看,我們都好好的活著,都在等著你們回來!你不是累贅,你是我們的親人,是我們拼盡全力也要找到的人!你活著,對我們來說,就是最大的安慰和希望!你怎麼能輕易放棄自己?”
蕭錦毅怔怔地聽著長姐的敘述,黯淡的眼眸中,一點點地,重新煥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。家……還在?親人們……都安好?他……不是多餘的禍害?
看著弟弟眼神的變化,蕭錦璃知道,他的心結,終於開始鬆動了。她柔聲道:“小六,現在什麼都別想,好好養傷,把身體養好。長姐既然找到了你,就絕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委屈。等你好起來,長姐帶你回家,回青州,去見祖母,去見你孃親,她們要是看到你還活著,不知道該有多高興!”
“回家……” 蕭錦毅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,乾裂的嘴唇微微顫動,彷彿這兩個字有著神奇的魔力。他看向長姐,那雙死寂己久的眼睛裡,終於燃起了一簇微弱的、卻真實存在的求生火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