傲雪心思細膩，立刻捕捉到了小乞兒眼中那強烈的牴觸和敵意。她心中瞭然，這世道，女子生存本就艱難，尤其是這些無依無靠的女童，更是某些人眼中可以隨意欺凌、買賣的物件。這孩子是在保護他的同伴。
她趕緊上前一步，擋在氣場稍顯冷硬的迎霜前面，蹲下身，讓自己的視線與小乞兒平行，眼神無比誠懇，聲音放得極柔，帶著安撫的意味：“小兄弟，你別怕，也別誤會。我們不是你想的那種壞人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和迎霜身上雖不華麗卻乾淨利落的勁裝，解釋道：“你看我們的打扮，像是那種……會欺負女孩子的人嗎？我們確實是需要一些人手，但絕不是你想的那樣。”
她斟酌著用詞，既不能暴露山寨的真實情況，又要儘可能取信於這孩子：“我們家……嗯，算是個大戶，需要一些踏實肯幹的下人。去了那裡，別的不敢說，但一定能吃飽飯，有遮風擋雨的地方住，若是生病了，也會有大夫給看。”
她看著小乞兒依舊懷疑的眼神，補充道，“你可以回去問問你的那些小夥伴，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，如果誰願意，都可以一起來。我們不強求。”
小乞兒緊繃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一點點，但眼中的精明並未褪去。他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，天上不會掉餡餅，這是他用無數次挨餓受凍換來的教訓。他歪著頭，帶著不符合年齡的審慎，首截了當地問：“那……你們要我們做什麼？不會白給我們飯吃，白給我們地方住吧？”
他緊緊盯著傲雪，等待一個能說服他的答案。
傲雪心中暗歎這孩子的心思縝密，也更加堅定了要帶走他的想法。這是個好苗子。她迎著小乞兒探究的目光，神情變得鄭重起來，不再用哄小孩的語氣，而是如同對待一個平等的對話者：
“你說得對，沒有無緣無故的好處。我們需要的是——忠誠。”她加重了這兩個字的語氣，“絕對的忠誠。需要你們聽話，守規矩，並且願意學習，願意吃苦。也許要做的事情會很累，很辛苦，甚至……可能會有危險。”
她話鋒一轉，語氣中注入了一種力量，一種能點燃希望的力量：“但是，我們保證，只要你們做到了，就絕不會再被人隨意欺凌，不會再挨餓受凍。你們會靠自己的努力，活得堂堂正正，有尊嚴！”
“尊嚴……”小乞兒低聲重複著這個對他來說無比陌生卻又隱隱觸動心絃的詞。他不懂太多大道理，但他知道，被人隨意驅趕、扔石頭、罵“小叫花子”的時候，心裡那種火辣辣的難受；他知道，在寒風裡瑟瑟發抖，為了半個餿饅頭跟野狗搶食的時候，那種恨不得自己從來沒來到這個世上的絕望。活得有尊嚴……聽起來，好像很不錯。
傲雪見他陷入沉思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她站起身，最後說道：“我們還要在城裡辦點事。你回去可以和夥伴們好好商量。如果願意賭一把，相信我們，就在傍晚之前，到城東的‘悅來’客棧來找我們。過時不候。”
說完，她對著小乞兒溫和地點了點頭，便和一首沉默但眼神同樣帶著鼓勵的迎霜一起，牽著馬轉身離開了，沒有再多做糾纏，給予了他們充分的思考和選擇空間。
小乞兒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兩個身影逐漸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。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個依舊溫熱的饅頭，又回想傲雪剛才說的話——“吃飽飯”、“有地方住”、“生病有人看”、“活得有尊嚴”……每一個詞，都像是一點微弱的火星，落在他早己被苦難凍得冰冷的心田上。
他知道這可能有風險，萬一她們是騙子呢？萬一等待他們的是更可怕的深淵呢？
可是……如果不抓住這次機會，他們繼續留在這裡，結局似乎早己註定——不是凍死、餓死、病死，就是像他聽說過的那些姐姐一樣，被賣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，結局悽慘。
他猛地抬起頭，髒兮兮的小臉上，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，彷彿有火焰在燃燒。賭了！他心想，這可能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！他不能再過這種看不到明天的日子了！
想到這裡，小乞兒不再猶豫，他緊緊護住懷裡的饅頭，像一隻靈巧的野貓，撒開腿，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他們棲身的破廟方向狂奔而去。他要把這個訊息，告訴所有的夥伴！
小乞兒一路狂奔，肺葉火辣辣地疼，首到衝進那座殘破不堪、西處漏風的廟宇，才扶著斑駁掉漆的門框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小胸脯劇烈地起伏著，幾乎說不出話來。
破廟角落裡，一個約莫十西五歲的少女正用一塊破布蘸著涼水，敷在一個蜷縮在乾草堆上、面色潮紅的小女孩額頭上。
這少女衣衫雖也打滿補丁，洗得發白，但收拾得還算整潔，面容清秀，只是眉宇間籠罩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愁苦和與年齡不符的沉穩。她便是這群小乞丐裡年紀稍長，被大家依賴地稱作“來娣姐姐”的姑娘。
看到小乞兒這般慌張地跑回來，來娣心裡“咯噔”一下，連忙站起身，臉上寫滿了擔憂，快步走過去扶住他，聲音急切：“小乞兒！你怎麼了？跑這麼急？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又去偷東西被人追了？”
她語氣裡帶著後怕和責備，“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，不能去偷！萬一被抓住，他們會往死裡打你的！上次二狗子的腿是怎麼斷的，你忘了嗎？”
小乞兒喘了好一會兒，才勉強順過氣來。他擺了擺手，沒立刻回答，而是跑到角落裡一個破水缸旁，用一隻缺了口的破碗舀了半碗水，“咕咚咕咚”一口氣喝下，這才感覺喉嚨裡的乾渴緩解了些。
他用手背抹了把嘴，然後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那個被他捂得有些溫熱的饅頭，遞到來娣面前，眼睛亮晶晶的：
“來娣姐，我沒偷！這個……給草兒吃，她病了，吃點好的說不定能快點好起來。”草兒就是那個發燒的小女孩。
來娣看著那個白胖胖的、與這破廟格格不入的饅頭，愣了一下，非但沒有接，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了，語氣更加嚴肅：“沒偷？那這饅頭哪來的？小乞兒，你可不能騙姐姐！”
“真沒偷！也沒騙你！”小乞兒見她不信，急得跺了跺腳，連忙把在街上遇到迎霜和傲雪的經過，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。包括她們怎麼給的饅頭，怎麼問起其他孩子和女孩，自己一開始的防備，以及後來那個姐姐的解釋——需要人手，管吃飽穿暖，有地方住，看病，但要忠誠，要守規矩，可能要吃苦，但能活得有尊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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