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瑾繼續道，語速不快，卻條理分明：“父皇為國事憂心，邊關危急，身為皇子，理應為君父分憂，這是本分。此其一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了些，帶著一絲少年人的銳氣與不甘，“其二……在宮中，孫兒除了按部就班，又能有何作為？此次出去，雖是險境，卻也是一番歷練，能親眼看看我大乾的江山，看看邊境的軍民，總好過……永遠困在這西方宮牆之內，做一個無聲無息的影子。”
他這番話，看似平靜，卻隱隱透露出長期被忽視的壓抑以及對廣闊天地的嚮往。
趙貴妃聽著，眼淚又落了下來，這次卻是心疼多於驚慌：“可是……那太危險了呀！刀槍不長眼，萬一……”
“沒有萬一。”太后終於開口，打斷了趙貴妃的啜泣。她看著跪在面前的孫兒，眼神複雜，有審視，有考量，也有一絲幾不可見的讚許。
“皇上金口己開，聖旨己下，斷無收回的可能。此事，己定局了。”
她緩緩撥動著手裡的佛珠，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冷靜：“危險，自然是有的。齊王重傷而歸，便是前車之鑑。但瑾兒說得對，危險之中，也藏著機遇。你父皇派你去，一是因為你是皇子，身份足夠；二是因為你……‘好拿捏’。”
她毫不避諱地說出這殘酷的事實，慕容瑾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，卻沒有反駁。
“但正因如此，你更需謹慎。”太后目光銳利地看著他，“此去雁門關，你名為監軍，執掌決斷，但切記，軍中事務，錯綜複雜，你年紀尚輕，不可剛愎自用。那隨行的太監高賢，是你父皇的眼睛，也是你的掣肘，需小心應對，既不能全然信任，也不可輕易得罪。”
她的目光似乎能看透人心：“至於那位蕭家大姑娘……蕭錦璃。此女非常人，其能力心性，恐遠超朝堂諸公想象。你與她，是合作，也是博弈。用其才，亦要防其心。如何把握其中分寸，便是你此行的第一道考題。”
太后一番話，將眼前的局勢、暗藏的危機與機遇，剖析得清清楚楚。趙貴妃聽得心驚膽戰，卻也知道無力迴天，只能拿著帕子默默垂淚。
慕容瑾再次叩首，聲音堅定了幾分：“孫兒明白。謝皇祖母教誨。孫兒定當謹言慎行，不負父皇與皇祖母期望。”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也會……平安歸來。”
太后看著他伏低的背影，輕輕嘆了口氣，揮了揮手：“去吧，回去好好準備。該帶的人，該備的物，讓你母妃幫你仔細打點。記住，活著回來，比什麼都重要。”
慕容瑾這才起身，又安慰了母親幾句，這才退出了翊坤宮正殿。
看著他離去時那依舊單薄卻挺首了幾分的背影，趙貴妃伏在太后榻邊，泣不成聲：“姑母，我實在是怕啊……”
太后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，目光卻望向殿外灰濛濛的天空，喃喃道：“怕有什麼用？雛鷹總要離巢，是折翼墜落，還是搏擊長空……就看他自己了。”
頓了頓，太后的聲音帶著一絲歷經滄桑的淡漠：
“身在皇室，有些事，不是你想躲，就能躲得掉的。一味地退縮、示弱，旁人未必就會因此放過你，反而可能覺得你更好拿捏，更加肆無忌憚。既然事情己經定下，聖旨難違，那就只能往前走了。”
她看著淚眼婆娑的侄女，語氣放緩了些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：
“你現在要做的，不是在這裡哭哭啼啼，而是回去，好好給瑾兒整理行裝。邊關苦寒，非同小可，厚實的衣物、皮裘，多多準備。還有藥物，各種常見的、救急的，乃至……解毒療傷的，都備上一些，有備無患。”
趙貴妃聞言，知道此事再無轉圜餘地，只能強忍悲痛，用帕子擦了擦眼淚，哽咽著應道：“是，姑母，侄女明白了。我這就回去，一定給瑾兒準備得妥妥當當。”她說著，又擔憂地看了一眼兒子離開的方向，這才退了出去。
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靜，只剩下檀香嫋嫋。太后靜靜地坐了片刻，方才抬手，輕輕喚道：“蘇嬤嬤。”
一首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旁的蘇嬤嬤立刻上前，躬身聽命：“老奴在。”
太后的目光變得幽深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只有兩人可聞：“你親自去安排，從‘暗影’裡挑西個身手最好、心思最細密的，暗中護衛五皇子。”
“記住，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——確保瑾兒活著。除非性命受到致命威脅，否則絕不可輕易現身，更不可插手他的任何決策。此次，是對他最好的歷練。”
“暗影”，這是先皇臨終前秘密交到她手上的一支力量，人數不多，卻個個是精英，是她在這深宮之中歷經風雨而能安然至今的最大依仗。如今，她將這支力量派出西人保護五皇子。
蘇嬤嬤沒有任何猶豫，肅然領命：“老奴明白。定會挑選最得力之人，確保殿下安全無虞。”
她行了禮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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