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錦瑜垂下眼，看著手中冰冷的青銅面具，那上面倒映著跳躍的燈火和他自己模糊扭曲的影子。良久，他才抬起頭，眼神中翻湧起壓抑的痛苦、仇恨與複雜難言的情緒，開始了那段塵封己久、血淚交織的敘述。
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記憶的塵埃中費力挖掘出來，“長姐，那場仗……從一開始，祖父、伯父、父親，還有叔叔，心裡其實都清楚，是個死局。”
他抬起眼，看向蕭錦璃，眼中翻湧著痛苦與不甘：“可是軍令如山，身後是國土百姓，他們……退不得。只能死戰。”
他喉結滾動了一下，“戰前最後一次軍議，祖父暗中交代了我們這些小輩的親衛統領，一旦戰局崩潰，不惜一切代價，護著我們幾個年紀小的兄弟分頭突圍，能走一個是一個……給蕭家，留條根。”
蕭錦璃屏住呼吸，彷彿能透過弟弟的敘述，看到祖父和父輩們在絕境中最後的決斷與犧牲。
“後來……果然敗了，敗得慘烈。” 蕭錦瑜的聲音乾澀，“我和錦璋被各自的親衛拼死護著，僥倖衝出了一道口子。但追兵咬得太緊，我們的人越打越少。為了減小目標，提高生還機會……我們不得不分開跑，約定在西南七十里外的野狼谷匯合。”
他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，再睜開時，眼底是深切的痛悔：“我甩開了追我的人，繞了很大一圈，偷偷回到我們分開的地方，想沿著痕跡找到錦璋……可是，沒有。只有凌亂的血跡和馬蹄印，延伸向不同的方向……我找了三天，什麼也沒找到。”
他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無盡的懊惱和擔憂，“我不知道他是生是死，落在了誰手裡……長姐，是我沒用，沒能護好他。”
蕭錦璃心中劇痛，伸手輕輕覆在他緊握酒杯的手上，冰涼一片。“不怪你，錦瑜。亂軍之中，能活下來己是萬幸。錦璋……我們一定會繼續找。”
蕭錦瑜反手握住長姐溫暖的手，彷彿汲取了一絲力量，繼續述說後來的經歷，語氣變得複雜而諷刺：
“後來，我孤身一人，在邊境的荒原上流浪，像只喪家之犬。不知道去哪，也不敢暴露身份。就是那時候，遇到了出來狩獵的北狄元帥家的小公子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，那道傷疤隨之牽動：“他被一群餓狼圍住了，身邊的護衛不知怎麼被衝散了。我當時……並不知道他的身份，只是遠遠看到有人遇險，而且看樣子還是個半大少年。腦子裡什麼也沒想，就衝上去了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，“大概是蕭家人做不到見死不救吧，忘了自己也是在逃命。”
“救下他後，他才告訴我他是誰。為了報答，他堅持把我帶回了元帥府。兀木脫元帥見我身手不錯，又救了他兒子，便想留我在府裡當個親衛。”
蕭錦瑜的眼神變得深沉起來：“我當時無路可走，又想著，或許一個來歷不明、受了重傷的流浪漢，當個最低等的小兵，或許反而不會引人注意。我就對元帥說，我不想靠關係，想從普通士卒做起。元帥大概覺得我有點志氣，便把我扔進了軍營。”
他語氣平淡，“後來……靠著學的那點本事，還有……憋著的那股不想死的勁，一步步，從小兵做到什長、百夫長、千夫長……首到去年，因為幾次還算過得去的軍功，被提拔成了‘鬼面將軍’。”
他摸了摸臉上的面具，聲音裡帶著冰冷的嘲諷：“這面具，一開始是為了遮掩臉上的傷，也遮掩表情，免得被人看透。後來發現，一個戴著猙獰面具、沉默寡言、只懂打仗的將軍，反而讓那些狄人貴族覺得神秘又可靠，少了些對我異族人身份的排斥。元帥也需要這樣一把好用又不會威脅到他地位的刀。”
他看向蕭錦璃，眼中滿是疲憊與警惕：“但是長姐，他們從未真正信任過我。我身邊所謂的‘親衛’，一半是監視我的耳目。我的一舉一動，每天見了誰，說了什麼，甚至多吃了一口什麼菜，都會被報告上去。我不敢打聽任何關於大乾、關於蕭家的深入訊息，知道的，都是些他們故意讓我知道、或者市井流傳的公開訊息。”
他聲音哽咽了一下，“所以當我聽說長姐你重傷昏迷時，我甚至不敢去多打聽……”
他急切地向前傾身，抓住蕭錦璃的胳膊，像是要確認她的存在：“長姐，看到你沒事，真的太好了！家裡……家裡現在到底怎麼樣了？祖母、母親她們可還安好？還有沒有……找到其他活下來的兄弟？”
他一口氣問出，眼中充滿了希冀與恐懼交織的光芒。
蕭錦璃反手緊緊握住弟弟的手，感受著他掌心粗糙的繭子和微微的顫抖。她知道，弟弟在北狄的每一天，都如同走在刀尖上，心中還承受著對家人無盡的自責和牽掛。她必須給他希望，給他支撐。
蕭錦璃的聲音輕柔的將舉家遷回青州，到後來一步步尋回錦川錦毅、找到兄長、暗中積蓄力量的種種，簡略分明地告訴了蕭錦瑜。
她提到錦玥化名“無雙公子”在外行商，為蕭家軍未來籌措物資；提到錦川錦毅在黑風嶺不僅站穩腳跟，更拉起了一支十萬餘眾、訓練有素的精銳之師；提到祖母的堅韌，母親嬸嬸們的付出，妹妹們的成長。
每一個訊息，都像一束光，穿透蕭錦瑜的心防。當聽到大哥蕭錦珩被找到且正在康復時，他緊握的拳頭微微鬆開，眼中水光再次閃動。
聽到錦川錦毅竟己手握十萬大軍時，他震驚地睜大了眼，隨即湧起一股與有榮焉的熱血與激動——蕭家兒郎，果然沒有一個孬種！
蕭錦璃最後總結道，語氣平靜，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決心。“只有我們自己足夠強大，手握足以讓人‘好好說話’的力量，才能不再任人宰割，才能讓所有幸存的蕭家人，堂堂正正地回家。”
她看著弟弟，“錦瑜，二哥和小七，還有錦璋，長姐相信他們都還活著。只要活著，我們就一定會找到他們，一個不少地帶回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