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錦璃想起離開前楚雲墨商提議的事，轉向福伯問道：“福伯，先前你去拜訪青州知州魏大人，探探他的態度，不知魏大人如何回應？”
提起這個，福伯那張向來沉穩的臉上，竟也露出了幾分感慨之色。他微微躬身，聲音裡帶著對舊主的追憶：“回大小姐，此事……說來，還是大將軍有遠見啊。”
“哦？”蕭錦璃挑眉，有些意外。父親與青州地方官似乎並無太多交集。
福伯緩緩道：“老奴去拜見魏大人，稟明來意後，魏大人十分客氣。他與老奴說。原來，魏大人進京參加科考時，曾遭遇土匪，幸得當時還是少將軍的大將軍路過，出手相救，這才保住了性命和前程。此事知曉的人極少，魏大人一首銘記於心。”
“後來，魏大人果然高中。外放為官後，輾轉多年，才到了這青州任知州。後來將軍找過魏大人，一是讓他看護蕭家族人，若有那等仗著京城蕭家名頭、為非作歹、敗壞門風的，務必依法嚴懲，不必顧忌情面。”
“二來也是大將軍為蕭家暗中留下的一條後路，他知蕭家手握兵權，難免有鳥盡弓藏之憂。就是想著，若有朝一日蕭家退回青州時，能有個照應。”
這番話，讓在場眾人心中都泛起波瀾。老夫人長嘆一聲，眼中似有淚光閃動。羅氏更是偏過頭，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蕭錦璃聽著福伯的敘述，心中震動之餘，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。她沒想到，父親與這位青州知州之間，還有這樣一段深藏的過往。悄然為家族鋪下的一條或許永不會用上、卻關鍵時刻也行能救命的退路。難怪當初父親會寫信讓退回青州。
楚雲墨坐在一旁，安靜地聽著，目光落在蕭錦璃動容的側臉上，心中對她的父親也生出了幾分敬意。能如此未雨綢繆、廣結善緣，確是大將之風。
福伯平復了一下情緒，回到正題：“魏大人是全力支援我們‘聚村自保、收攏流民、協助官府維持地方安寧’的方案的。”
聽到這裡，蕭錦璃眉頭微揚，這算是個好訊息。但福伯接下來的話，卻讓她的眉頭又微微蹙起。
福伯嘆了口氣，語氣有些無奈，“只是……推行起來，效果卻遠不如我們蕭家村。魏大人雖是一州主官，但政令下達，到了下面卻又是另一番光景了。除了州城守備軍在他的督促下，操練得還算勤勉，下面各處，像我們蕭家村這般認真執行、日日操練青壯的，少之又少。”
“為何？”蕭錦璃問道。
福伯分析道，“難處很多。首要便是生計。今年天旱，收成本就讓人心慌。尋常百姓家，壯勞力每日都要為了一口吃的奔波，下地、打短工、找活計，從早忙到晚，精疲力盡。”
“你讓他們再抽出時間來操練，他們只覺得是耽誤工夫，不如多撿一捆柴、多編一個筐實在。肚子都填不飽，哪有心思想著練武防身？”
福伯繼續道，“其次，是人心。很多人總覺得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，匪患戰亂離自己很遠。沒有切膚之痛，就很難有居安思危的緊迫感。”
“況且，組織操練需要領頭的人，需要糧食補貼這些對於普通的鄉紳、里正來說，都是額外的負擔和麻煩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屋內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蕭錦璃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著，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。理想的方案，撞上了冰冷而現實的民生多艱與人性懈怠。
片刻後她說道：“明日開始，可以逐漸放出風聲，就說蕭家請來了鬼醫的親傳弟子，為我醫治重傷。這訊息要慢慢傳，過段時日，我‘該’慢慢好起來了。”
她特意在“該”字上加重了語氣，眾人立刻明白，這是要結束長達數月的“重傷昏迷”狀態。
蕭錦璃繼續說道，眼中閃過思量的光芒，“等我‘康復’一些，能見客了，我便親自去拜訪魏知州，與他詳細聊聊，只要他不反對就好。”
楚雲墨一首安靜地聽著，此時微微頷首，介面道：“錦璃思慮得是。尋常百姓，若非刀架在脖子上，確實很難讓他們把寶貴的時間和氣力，花在看似遙不可及的防備上。唯有與他們的生存結合起來，讓他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，他們才會真正動起來。”
他看向蕭錦璃，目光沉靜而支援：“此事急不得，需緩緩圖之，因地制宜。眼下，你先‘好起來’，確是當務之急。唯有你好起來，很多事才更方便推動。”
老夫人聽著孫女和楚雲墨你一言我一語，層層剖析，並提出了切實可行的初步方略，心中滿是欣慰。她臉上露出了這些日子以來最為舒展的笑容：
“璃兒和雲墨說得都在理。飯要一口一口吃，路要一步一步走。魏知州不反對，己是極好的開端。後面具體如何做，咱們再慢慢籌謀。”
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，深邃的夜空己從墨藍轉向沉黑，星子愈發清晰明亮。時辰確實不早了。
老夫人溫和卻不容置疑地發話，“好了，今夜說了這許多，都是大事。你們也都累了，尤其是璃兒和雲墨，一路奔波剛回來。都散了吧，回去好好歇著。有什麼話，明日醒了再說。”
眾人聞言，紛紛起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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