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曉月是被陽光晃醒的。
那種午後兩三點鐘的太陽，從窗戶斜著打進來，正好刺在眼皮上。她下意識抬手去擋——
手抬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這隻手不對。
37歲的林曉月，手背上有若隱若現的青筋，是歲月留下的痕跡。可眼前這隻手，細嫩、乾淨，指節還沒完全長開，指甲蓋透著淡淡的粉色。
她愣住了。
視線慢慢往上移。手腕，小臂，手肘——藍白相間的運動款校服，左邊袖口有一小塊圓珠筆印。
她認得這個。
高三那年新發的校服，第一天就被自己畫上了印記，洗不掉。後來穿了一整年，每次考試緊張就摳那個筆印，摳到起毛邊。
林曉月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猛地坐起來。
入目是一片白花花的天花板，吊著兩盞老式日光燈，其中一盞嗡嗡作響。視線往下，是斑駁的綠色牆裙，是推拉式的鋁合金窗戶，是窗臺上那盆綠蘿——她記得這盆綠蘿，後來枯死了，沒人管。
以及，滿滿一教室的人。
有人在交頭接耳，有人趴在桌上睡覺，有人偷偷翻小說。空氣裡飄著粉筆灰和校服曬過太陽後的味兒。
講臺上，英語老師正在講閱讀理解，聲音像唸經。
林曉月怔怔地坐著，腦子像被抽空了一樣。
她記得這個下午。
高三上學期，九月初。天還熱，蟬還在叫，所有人還沒被高考壓得喘不過氣。
她記得這節課上完，田恬會給她一顆草莓味的棒棒糖，問她“你昨晚又熬夜看小說了吧”。
她記得——
“曉月，你睡醒了？”
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，手裡捏著一根棒棒糖，草莓味的。
林曉月轉頭，看見了田恬。
17歲的田恬，臉蛋圓圓的，眼睛彎彎的，扎著兩個小辮子，穿一件粉紅色的衛衣，胸前印著布丁狗的圖案。她正歪著頭看林曉月，嘴裡也叼著根棒棒糖，說話含含糊糊的。
“你昨晚又熬夜看小說了吧？老陳瞪你好幾眼了。”
林曉月盯著她，忽然說不出話。
是田恬。
是那個37歲了還穿卡通衛衣、被她唸叨“長不大”的田恬。是那個每隔幾個月就坐高鐵來看她、幫她收拾那個亂七八糟的出租屋的田恬。是那個每次都欲言又止、最後只說“你開心就好”的田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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