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聶司令卻沒有跟著鬆口氣，他轉過身，望著南邊那片剛被洪水蹂躪過的山野，緩緩開了口：
“這批藥換回來的錢，撒到兩百多萬人頭上，確實是連個水花都看不見。”
他頓了頓，像是在回憶這幾個月的艱難。
“八月份那場水災，不單單是天災，是鬼子趁著暴雨故意炸了河堤。滹沱河、大清河、子牙河……好幾條河同時決口，三十多個縣一片汪洋。老百姓的房子沖垮了，地裡的莊稼全淹了，秋糧一粒都沒收上來。邊區政府的家底本來就薄，這一下，徹底見了底。”
白求恩站在一旁，眉頭緊皺：“我還沒見過這麼大面積的水災。”
“是啊。”聶司令的聲音沉了下去，“這兩個月，軍區一首在勒緊褲腰帶，每人每天的口糧減了又減，老百姓每人每天只發幾兩口糧，勉強吊著命。”
白求恩聽到聶司令的話，頓時驚了：“我們衛生學院的怎麼沒減？”
他們兩耳不聞窗外事，完全不清楚這方面的情況。
然而聶司令卻擺了擺手，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白求恩和林楓沉默了兩秒，都明白這是有聶司令在前面幫他們扛著。
林楓又追問道：“那房子呢？”
“哪有房子。”聶司令苦笑了一聲，“水退了大半個月，可老百姓還住在臨時搭的窩棚裡。冬天眼看就要到了，光靠軍區發的草簾子和救濟糧，撐不過臘月。”
聶司令深深的嘆了口氣：“所以這批藥換回來的資金，我們要拿來買糧食、買木材、買棉衣。不光是過冬，明年的春耕種子也得準備，地裡的淤泥要清，水渠要修，這些都不是一兩個月能幹完的。”
後勤部部長接過話，難得語氣沉重：“聶司令說得對。實話講，這場水災的重建，怕是得幹到明年開春，甚至拖到後半年。眼下十月份了，我們還在組織人修房子、整土地，就是為了趕在上凍之前讓老百姓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。”
“還沒完。”聶司令搖了搖頭，聲音更低了些，“我接到情報，鬼子在華北正調兵，按往年規律，今年年底到明年開春，很可能有一場大規模掃蕩。到時候既要重建，又要打仗，同志們，接下來的日子，不好過啊。”
林邁可這時開口了：“這樣說來，一支青黴素，後面連著的是幾萬人的口糧和棉衣？”
林楓站在原地，沒有接話。
他聽著聶司令和後勤部長一筆一筆地算賬，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翻湧著另一組數字，一段血淋淋的未來。
從現在的1939年10月份，一首到1940年的下半年。
水災的重建還沒完全收尾，鬼子的“掃蕩”就會緊接而至。到時候，糧食被搶，村莊被燒，剛剛壘起來的土牆又要塌一回。
他記得自己讀過的資料：1939年的這場洪水，實際影響一首拖到1940年年底。那些住在窩棚裡的老人和孩子，要在寒風裡再多熬一整年。
然而不要以為熬過這一年就挺過來了，實際上根據地好不容易喘了口氣，就接上了後面的一系列天災。
1942年，大旱。
赤地千里，顆粒無收。樹皮、草根、觀音土……能咽的，不能咽的，都往肚子裡塞。
1943年，蝗災。
鋪天蓋地的蝗蟲從東邊飛來，遮住太陽，落在地裡，眨眼間就把好不容易長出的禾苗啃成光桿。
1944年，1945年……
林楓閉了一下眼睛。這些災難不會因為他是穿越者就繞開，不會因為花盆村多生產了幾支青黴素就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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