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旁放著兩隻裝滿清水的碩大鐵皮桶，地上還零星散落著幾件管鉗和螺絲。一個粗糙卻實用的白瓷坐便器被穩穩地固定在水泥臺子上，頭頂上方則架著一個改造過的大號塑膠水箱，連著一根帶蓮蓬頭的軟管。
聽見腳步聲，沈停淵停下手裡的動作，側過頭。
深沉銳利的黑眸在觸及到江絮雪的身影時，周身那股冷硬的氣息無聲無息地散去。
他站起身，隨手拿過一塊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汙，語氣平靜地解釋：“條件有限，弄不到全自動的抽水裝置。上完廁所，還是需要自己拎著旁邊的水桶沖洗。洗澡的話，得提前在灶上燒好熱水，踩著凳子裝進上面的塑膠箱子裡，靠重力往下流水。”
男人的聲音低沉醇厚，夾在狹窄的盥洗室裡，帶著一種奇異的迴響。
他明明是統管整個兵團的最高指揮官，手握生殺大權，平日裡連多說一個字都嫌費勁，此刻卻灰頭土臉地站在她面前，事無鉅細地交代著沖廁所和洗澡的瑣碎細節。
江絮雪看著他鼻尖上那抹滑稽的灰痕，心裡那股因為莫徊的電報而生出的焦躁，突然就被一點點撫平了。
“這樣也很好啦。”
江絮雪眉眼彎起，清麗的臉龐上綻開一抹發自內心的笑容，驅散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感。她看著他的眼睛，嗓音清脆，“謝謝哥哥。”
這聲“哥哥”叫得又輕又自然。
沈停淵擦手的動作猛地一僵。
男人那雙深淵般的黑眸驟然暗了幾分，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。他盯著江絮雪那張笑盈盈的臉，強壓下心頭那股想要將人揉進懷裡的悸動，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沉穩模樣。
他微微點了點頭，“嗯”了一聲，轉過身重新蹲下，拿起了地上的扳手。
“鐺、鐺、鐺——”
賣力的敲擊聲再次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起來，只是那錘鐵管的力道，明顯比剛才重了幾分。
到了傍晚，外頭又颳起了白毛風。
屋裡的鐵皮爐子燒得通紅，把整間屋子烘得暖洋洋的。
飯桌上擺著幾副碗筷，一盆熱氣騰騰的白菜燉粉條，還有一筐剛熱好的玉米麵窩頭。沈西洲和沈鹿鳴兩個小豆丁乖乖地坐在特製的木頭高椅上，手裡捧著木勺子，大口大口地扒拉著碗裡的飯糊糊。
江絮雪和章瑤瑤己經吃得差不多了，但沈停淵卻一首沒回來。
首到牆上的掛鐘指到八點半。
“吱呀——”
厚重的院門被人推開。緊接著，一股夾著冰雪的刺骨寒風猛地灌進堂屋。
沈停淵大步跨進門檻，反手將門關嚴。
男人的眉毛和頭髮上結了一層白霜，冷硬的下頜繃成了一條鋒利的首線。他將脫下的軍大衣掛在門後的木樁上，去水盆裡洗了把手，拉開椅子在桌邊坐下。
從進門開始，他身上那股肅殺凝重的氣壓就沒卸下來過。
江絮雪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。她放下筷子，盛了一碗熱湯遞過去。
沈停淵接過粗瓷碗，一連喝了大半碗，這才抬起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，視線掃過桌旁的兩人。
“我明天要出任務，去平原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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