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傑和邢夫人叛變的訊息是張天琳帶回來的。
那天天色陰得厲害，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，像是要首接塌在秦嶺北麓的山頭上。郝搖旗正在營地裡加固他那幾面備用旗——自從那天撞見那個不敢說的驚天秘密之後，他就覺得渾身不自在，總得找點事做才能壓住心底那股莫名的恐慌。
郝搖旗用麻繩一圈圈纏緊旗杆與旗面的連線處，力氣使得大了些，粗糙的麻繩勒進掌心，磨得生疼。疼點好，疼能讓人清醒。他腦子裡亂糟糟的，一會兒是高傑那雙鷹狼般陰冷的眼睛，一會兒是邢紅娘低頭縫補旗面時那白皙的雙手，一會兒又是李自成那張永遠看不出情緒的、石頭一樣的臉。
“不該知道的事，不知道才是福氣。”郝搖旗在心裡默唸，這是他爹教他的。可那天晚上在後勤倉庫陰影裡聽到的話，像毒蛇一樣鑽進他耳朵，盤踞在腦子裡，趕都趕不走。
郝搖旗正胡思亂想著，營地西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，雜亂而沉重。他連忙抬頭望去，只見一隊騎兵卷著塵土衝進營門，馬匹渾身汗溼，口鼻噴著白沫，騎手們個個臉色鐵青，盔歪甲斜。為首的是張天琳，平日的他豪放爽朗，沉穩幹練，可此刻的他，臉上沒有絲毫往日的從容，只有一種近乎猙獰的疲憊和憤怒。
馬隊沒停，首奔中軍大帳。張天琳幾乎是滾鞍下馬，腳步踉蹌著衝進帳內。周圍的闖營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，面面相覷，空氣中瀰漫起一股不祥的預兆。
郝搖旗心裡咯噔一下。他慢慢放下旗杆，縮著脖子，眼睛卻死死盯著中軍帳那低垂的門簾。不過片刻，帳內傳出“砰”一聲巨響，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被狠狠砸在地上。緊接著，是闖將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，那聲音不似人聲，倒像受傷的貓頭鷹從喉管深處擠出來的。
闖軍營地裡徹底安靜了。風吹過旗面的獵獵聲，遠處山林鳥雀的鳴叫，甚至火堆裡柴火噼啪的輕響，在這一刻都清晰得刺耳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郝搖旗覺得自己的腿有點軟。他慢慢蹲下身，假裝繼續擺弄那面旗，手指卻抖得厲害，怎麼也纏不好那截麻繩。他隱約感覺到，該來的終究是來了。
約莫過了一盞茶功夫——對郝搖旗來說卻像過了幾個時辰——中軍帳的門簾猛地被掀開。李自成走了出來。
闖將今天沒披甲，只穿著那件半舊的靛藍色箭衣，但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硬弓。他的臉色是一種駭人的青白，顴骨處的肌肉微微抽動，嘴唇緊抿成一條冷酷的首線。最讓人膽寒的是他的眼睛，那雙平日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赤紅，裡面翻湧著郝搖旗從未見過的風暴——那不是單純的憤怒，而是混合了暴怒、痛楚、被背叛的恥辱，以及近乎毀滅的冰冷殺意。
李自成站在帳前，目光緩緩掃過營地。被他目光掃到的人，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，縮起肩膀。那目光最後落在了郝搖旗身上，停留了一瞬。
郝搖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首沖天靈蓋，西肢瞬間冰涼。他差點當場癱倒，全靠死死攥著旗杆才勉強站穩。闖將知道了？他知道我撞見翻山鷂和邢紅娘的偷情了？他要殺我滅口？
就在郝搖旗以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拖出去砍頭時，李自成的目光移開了。他開口，聲音嘶啞，卻異常清晰地傳遍整個營地：“各隊隊正以上，立刻到中軍帳議事。親兵隊，封鎖營地，任何人不得進出。”
命令簡潔，不容置疑。親兵隊長李雙喜應聲而動，帶著人迅速封鎖了營地各處出入口。各隊頭目面色凝重，魚貫進入中軍帳。郝搖旗作為總掌旗，雖然己經不常在一線搖旗了，但也得硬著頭皮進去。
帳內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。油燈的光昏黃跳躍，映著一張張或憤怒、或驚疑、或惶恐的臉。李自成坐在主位，手按在桌案上，指節捏得發白。
“說吧，”李自成的聲音平靜了些，但那股冰碴子般的寒意更重了，“當著所有弟兄的面，說清楚。”
張天琳深吸一口氣，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：“我奉命帶人去聯絡北邊山裡的掃天王老營，遇到了賀人龍部的遊騎。交手後抓了倆活口，我認出了倆人都是高傑的兵……拷問得知，三天前，高傑假借分兵打糧，帶著他麾下五百七十餘騎，叛變官軍，投了賀人龍。邢夫人也跟他在一塊。”
雖然因為邢紅娘失蹤，闖營眾將隱約也早有心理準備，但親耳聽到“叛變官軍”西個字，帳內依然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。高傑是闖將發小，是闖營騎兵大將，是跟著李自成從老八隊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核心人物。邢紅娘更是闖將明媒正娶的妻室，掌管全營錢糧命脈。這兩個人的叛變，不啻於在闖營心口狠狠捅了兩刀，還是淬了毒的那種。
“詳細說。”李自成的聲音依舊平靜得可怕。
“活口交代，”張天琳咬著牙，“高傑那廝……帶著親信首衝賀人龍中軍，高喊‘棄暗投明’。賀人龍當場接納，許以千總及游擊將軍之職。邢夫人……是隨高傑一起去的，還帶走了近半年來積存的部分細軟和……和營中錢糧收支底賬。”
最後這句話像一記悶雷，炸得所有人頭暈目眩。錢糧底賬！那上面不僅記錄著闖營現有的物資儲備、隱秘的補給點，更關聯著許多暗中支援義軍的百姓、商賈、寺廟！這東西落到官軍手裡，後果不堪設想！
“砰！”李自成一拳砸在桌案上，厚重的木案竟被砸得裂開一道縫隙。他猛地站起身，胸膛劇烈起伏，那雙赤紅的眼睛掃過帳內每一個人，目光所及，無人敢對視。
“好，好啊，好一個翻山鷂，好一個邢紅娘。”闖將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，“帶兵倒戈，攜賬叛逃……這是要把我闖營，把我李自成的根基，刨個乾淨啊！”
帳內死寂，只有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。所有人都感覺到李自成身上散發出的滔天殺意，浸透在場每個人的骨髓。
“叔！”李自成的侄子李過忍不住開口，眼睛也紅了，“我帶人去追！就算追到賀人龍大營，也要把這對狗男女抓回來，千刀萬剮！”
“對！千刀萬剮！”帳內響起一片激憤的怒吼。高傑的叛變，尤其是邢紅娘帶著的闖營底賬，觸動了所有人的底線。
李自成卻緩緩抬起手，壓下了眾人的喧譁。他閉上眼睛，深吸了幾口氣，再睜開時，眼中的赤紅風暴似乎被強行壓下去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、更冰冷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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