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等，就是三天。
三天裡，死囚牢照例每天只給兩碗稀小米粥，清得能照見人影。但每天晚上，那個孩子都會來，送一盆熱湯，一打石子饃。有時是羊肉湯，有時是驢肉湯，總之有肉，有湯，有饃。十一個死囚丘八靠這些湯和餅子，吊著命。
孩子每次來，都只說“那人讓送的”，別的什麼都不說。但第西天晚上，孩子塞進湯盆時，偷偷在盆底貼了疊油紙。油紙很小，展開也只有巴掌大，上面用炭筆畫了條歪歪扭扭的線。
張秉吾把油紙摳下來展開，藉著油燈的光看。
線是延安城的幾條街道。起點看著是大牢，在一個十字路口畫了個叉。叉旁邊有個小圈，圈裡寫了個“高”字，旁邊還有個“闖”字。
張秉吾心跳得很快，眼中血色泛起。他把油紙塞進嘴裡，嚼爛，嚥下去。紙渣卡在喉嚨裡，有點噁心，但他硬嚥下去了。
資訊收到了。
張一川在準備，告訴了黃虎，他聯絡上了高迎祥高闖王，聯絡上了這位如今在陝北地界響噹噹的義軍大帥，準備在標記處接應，劫囚車劫法場。
張敬軒悄悄把訊息在告訴了白文選，老白燃起了生得希望，立馬精神振奮。
第五天，來了個新獄卒。
獄卒姓王，張敬軒也認識，名王尚禮，固原人，以前也是延綏鎮的老兵油子，退役之後，來府衙當了獄卒。他三十來歲，一條腿最近看起來有傷，拄著柺杖，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他來送飯時，不像別的獄卒那樣把粥碗往地上一扔就走，而是蹲在柵欄外，盯著張秉吾看。
“你就是張秉吾，諢號黃虎？”王尚禮裝作不認識張敬軒，大聲發問。
黃虎點頭應了一聲。
“殺了艾家僕役？”
“嗯。”
王獄卒嘖了一聲，從懷裡摸出個菸袋，點上，抽了一口。煙味飄過來，是劣質的菸葉，嗆人。
“黃虎你這廝有種。”他吐著菸圈，“艾家在延安橫行幾十年，沒人敢惹。你一個丘八，敢拔刀，是條漢子。”
張秉吾沒接話。
王尚禮抽完一袋煙，磕了磕菸灰，忽然靠近壓低聲音對黃虎說道:“陳總兵在保你們。”
張敬軒抬起頭。
“艾家要你們這些‘鬧事禍首’全部十八顆人頭，陳總兵壓著，說案情重大，要詳審。”王尚禮說，“詳審個屁，就是想拖。拖到什麼時候？拖到上面來查，或者……拖到事情有變。”
“變什麼？”
王獄卒左右看看，聲音更低了:“城外流民，聚得越來越多了。昨天東郊，有人開倉放糧，打的是‘古元真龍’的旗。這旗剛冒出來，以前沒見過，也不知道是誰家反王的旗。”
“古元真龍？”黃虎心頭一震，攥緊拳頭。
張一川張捕快他真得開始行動了。
“城外流民現在信這個‘古元真龍’，說他是真龍下凡，來救苦救難的。”王尚禮笑了，露出滿口黃牙，“真龍個屌，就是個想造反的瘋子。只要能有一口活命的希望，流民就敢認。”
“官府不管？”
“管？怎麼管？”王自奇撇嘴，“派兵去剿？陝北的流民幾十萬，反王幾十號，剿得過來？再說了，剿流民，不也還得當兵的去。欠餉欠糧這麼久，那些當官的，誰不怕其他的丘八也跟你們一樣，兵變鬧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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