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龍袍的那傢伙今天還算安分，沉默地退回了腦海深處。張獻忠看著李自成，心裡頭那股複雜的滋味又湧上來。這人，每一步都算到最冷的那一步。像一塊鐵，又硬又冷。
“好主意！”高迎祥拍案而起，“闖將這計策，我贊成！”
老回回摸著鬍子慢慢點頭，之前高迎祥也己跟他透過氣：“有道理。分兵定向，讓官軍顧此失彼。”
一時間，或真心或假意，附和聲西起。
只有張一川站在角落，大紅金線道袍依然拖地，臉色陰晴不定。
“等等！”他忽然開口，“你們都說完了，輪到老子說了吧？”
殿裡眾頭領側目看向他。
“打鳳陽，老子贊成。但老子有個提議——破城之後，第一件事，就是掘了朱洪武的祖墳！”
此言一齣，殿裡一片譁然。
“掘朱洪武爹孃的墳？這缺德絕戶事也敢幹？”
“那是皇陵！真掘了，朝廷不得跟咱們拼命？”
張一川瞪著眼：“拼命？咱們現在不一樣得拼命？朱洪武的祖墳在鳳陽，那是他老朱家的龍脈！掘了它，破了他大明的風水，看他朱家還能蹦躂幾天！”
此言一齣，倒也引得一些反王頓覺有理，紛紛熱血上湧，發言附和。
不過高迎祥的臉色沉下來：“掃地王豪氣可嘉。但此議不妥，休得再提。”
張一川的“瘋話”引發的騷動平息了下來。
“行了，繼續議事。闖將的方略既然大家都同意，那就這麼定了。東邊兩路聯軍由我親自統領，西邊兩路就由闖將統領。大家再議一議各營人馬都怎麼走，今天就把每一路兵馬的分配都定下來。”
眾頭領又吵吵起來。誰跟誰一路，誰打前鋒，誰押後，誰守糧草。張獻忠也跟著吵，跟著爭，跟著拍桌子。可他的心思也依然在繼續神遊。
他想起能奇。那孩子昨晚問他，爹，你是不是不高興。他說沒有，過年了，爹高興。那孩子說，那你眼睛為啥是空的，像廟裡的菩薩。八大王當時愣住了，依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菩薩的眼睛是空的，是因為菩薩什麼都看透了。他黃虎的眼睛是空的，是因為他八大王張獻忠心煩意亂。
“八大王！”高迎祥突然喊他，“你帶西營走東路前鋒，有問題沒有？”
張獻忠頂著紛亂的思緒，站起身抱拳道：“沒問題！”
聲音很大，很響，像擂鼓。可那鼓聲也敲在內心空處，讓人心裡空落落。
眾人又商議了一個時辰，按照先前計劃得“分兵定向，西路攻戰”方略，敲定各營全部兵力分配的時候，時間己近申時三刻。高迎祥宣佈散會，並讓明日東西聯軍先各自開會，商議確定更詳細的作戰方案。
頭領們陸續往外走，張獻忠站起走到殿門口，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。殿裡那幅地圖還掛著，上面畫著大明的山，大明的河，大明的城。那些山，那些河，那些城，他這幾年去過不少，不過還有更多的地方沒去過。
他的目光落在地圖東邊，一個西營八大王還沒去過的地方。海邊畫著一個小圓圈，旁邊寫著“登州”兩個字。
張獻忠盯著那兩個字，盯了很久。陳洪範如今是登萊總兵，主管水師海防。大同的那棵老槐樹下，那時候黃虎跪在地上說：“陳總兵救命大恩，張秉吾沒齒難忘。”但終究沒答應陳洪範的招安。
如果當初答應了陳洪範，叛變去官軍，到登萊平叛。如果僥倖沒死，他現在應該在登萊，穿著守備官服，吃著皇糧。
可望那崽子也可以回來，留在義父身邊，長大以後考個功名，或者接義父的班，繼續當個守備千總。能奇也不用跟著他東奔西跑，那孩子可以安頓下來，等長大了，娶個媳婦，生幾個娃，安安穩穩過一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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