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汝才的人馬沒有參與掘皇陵，第二天他就帶著曹營走了，明面上說是去搶佔和清點十幾裡外的臨淮關。張一川的腦子全在晚上的儀式，也沒深究老曹操對他的“割席”。
正月十六，圓月之夜。
滿月從東邊升起，圓得像個銀盤子，掛在鳳凰山頂上，把整座山照得白花花的。
鳳凰山在皇陵北邊，鳳陽高牆西側，山頂平坦。雖然不高，也就百來米，但能看見整個皇陵和鳳陽城。山上山下種滿了松柏，密密匝匝，但今夜，這些與皇陵同壽的松柏，要遭殃了。
張一川天沒黑就上了山，帶著百餘名掃地王的親兵，扛著木料、香燭、祭品、火把、柴火、油脂，還有那兩個頭骨，以及朱洪武爹孃的其他遺骸。
頭骨用紅布包著，放在一個木托盤裡，由最親信的親兵捧著，走一步跟一步，像捧著皇帝的玉璽。
祭壇搭在山頂最高處，親兵們清理出一大片空地，八張八仙桌摞起來，最上面鋪了一塊黃綢子，邊角還繡著龍紋，都是從皇陵的庫房裡翻出來的。
黃綢子上擺著香爐、燭臺，正中間放著兩個蓋著紅布的頭骨。香爐裡插著三捆香，點著了之後煙氣滾滾的，像三根菸囪。
張一川站在祭壇前面，換了回了那身紅綢金線道袍。腰間繫了一條紅布帶子，頭上戴了一頂紙糊的冠，冠上畫著兩條龍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兩條蚯蚓。
他站在月光下，道袍被風吹得鼓起來，整個人像紙紮的風箏，空蕩蕩的，隨時要被風吹走。
“時辰到了沒有？”他問。
一個親兵看了看天：“回大王，離月正中天，還有大概一個時辰。”
“好。”
張一川整了整頭上的紙冠，走到祭壇前面，雙手舉起來，朝著月亮拜了三拜，動作很慢，很認真。
“皇天在上，后土在下。”他開口，聲音很大，在山頂上傳開，松柏的嗚嗚聲都壓不住，“弟子聞人訓，法號古元，今日設壇祭天，告慰天地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像是真在回憶些什麼，然後繼續說
“弟子本為天上神龍，下凡歷劫，劫數己滿，當復位歸真。今以大明朱氏之龍脈為祭，斷其氣，承其運，奉天承運，加冕為古元真龍——”
張一川越說越快，聲音越來越尖，像是念咒。
“神鬼共鑑，日月同輝，順命與天，萬世永昌——”
說到最後，他己經不是在說話，而是在喊在吼，聲音劈了，嗓子破了，依然不停。
張獻忠帶著幾個八大王親兵，站在祭壇旁邊，離掃地王十幾步遠。
月光照在黃虎那蠟黃的臉上。他抱著胳膊，看著張一川在那又拜又喊，像一個看客在看戲。但他的眼睛裡面有別的東西，很沉，很重，像一潭死水被攪動起了漩渦。
張獻忠的腦海裡有個聲音在動。
“掃地王他在替你八大王做事。”
他沒理那傢伙。
“你不敢瘋，他替你瘋。你不敢認，他替你認。”
“閉嘴。”
那個聲音笑了一下，很輕，像風吹過書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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